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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輕云般薄如蟬翼的魚片,在蘸上調料之后被暈染成了透著白亮的淺褐色,而在入口時就能盡情體會到這一心向北的鰹魚所孕育的美妙滋味,帶著酥嫩焦脆的魚皮,魚肉則沾染上了姜末的辣味,但這一切都未能蓋過魚肉本身的鮮味。咬上一口,清爽細嫩,魚肉仿佛仍是鮮活的一般在舌尖彈跳著,而泠然春意,一覽無余。
刺身的美妙之處就在于此,牙齒與魚肉若即若離之間的牽連感,藏身于內里的甘甜,溫度卻保持在極低的時刻,像是山間悠然自得的冰澗,又像是風雪之后的晴空,將他的神思全然喚醒。
這與記憶中那人,有些神似呢。
高杉晉助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人,那擁有著如雪般純白的長發,在講臺上以溫柔的語調念著課文,教會他們如何揮舞手中的利刃,教導他們如何堅守自我亂世存活的老師,就算過去了這么多年,在記憶中刻畫的痕跡卻絲毫不曾褪色。
高杉晉助忽然想從懷里掏出那桿煙槍吸上一口,又想起了小狐貍之前的話,此時做這樣的事情無疑是不相宜的,他只得倒上半杯清酒深抿一口,讓那清冷辛辣在味蕾上來回兜轉了幾圈,讓米醋的酸味散盡,才不緊不慢地咽了下去。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從一旁飄來的幾縷弦聲,那聲音微弱,像是江邊泛起的波紋,但對此極為敏感的他很清晰地注意到了。
“這是三味線嗎?”一如既往穿著旗袍的d伯爵向身旁不知為何揣著一把弦琴來貓屋的壹原侑子問道。
“這個???”這條商業街的店主們私交都還不錯,時常會在貓屋里聚上一聚,從進門開始就鬧著要喝酒的壹原侑子這時才想起來手邊的器物,“對,是三味線,是剛剛客人歸還的?!?
“那帶到這里來做什么?”
“我是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碰見她的,就順手帶過來了啊。”
“……在門口都不愿意多走幾步把東西放回店里再出門嗎?”d伯爵枕著自己的頭,一副懶得吐槽的樣子,“這么貴重的東西,要是在這里沾上灰碰上油可怎么辦?。俊?
“那可不行,我的時間更寶貴啊,可是以秒記的呢?!币荚ё诱裾裼性~地說著。
“那這把三味線還能彈嗎?”
“當然能!”壹原侑子隨手操起彈撥劃拉了幾下,單調生硬的音色聽得令人皺眉不已,而剛剛高杉晉助所聽到的弦聲,正是從她手中傳來的。
“這樣的三味線也會有人借嗎?”與眾人相處得比較融洽的南野秀一,這時也會跟她們說一些不輕不淡的玩笑話,“就算送給我我也不要啊。”
“欸?不對啊,之前明明很好聽的?!焙鹊梦Ⅴ傅囊荚ё硬恍判八频挠謴椓艘幌?,“怎么變成這樣了?!?
“你忘了調音了?!备呱紩x助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自然看得出來這把三味線應是珍品,因此有些痛惜它的明珠暗投。
“對了……調音……”壹原侑子聽到這句話之后愣了愣,然后燦爛一笑,“啊呀,我可不會調音啊。”
她只是販賣愿望的魔女,誰規定魔女就必須什么都會了。
高杉晉助輕嘆一聲,微傾著身子站起來:“給我吧。
他再度坐下時,手中已懷抱著一把三味線,左手撫著琴箱,右手則靠著琴桿上下按動著調試,少頃,似乎是感覺正好,又拿起侑子小姐剛剛遞給他的象牙白撥片,叮叮錚錚地彈奏了起來。
那輕柔的琴聲悠然,蕩過屋內層層幽影,飄搖過綴著羽毛的小鳥吊燈,沿著地上的暗影鋪陳著,就像是永凍的冰川在初春也融出一片沃土來一樣,在一段簡單的弦樂之后,整個貓屋里都安靜了下來。
“哇……”待弦音漸落之時,才有人小聲地感嘆著。
“嗯?”放下三味線的高杉晉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周圍的人,他這才發現這間餐廳里的客人目光都集聚在自己的身上,這讓習慣于行走于陰暗之中的他有幾分不適應,“我調好了,你拿去吧?!?
“不不不?!币荚ё舆B忙擺手拒絕,她的眼眸中似有光輝閃耀,顯露出她對此的興趣,“你要不要彈一曲試試?”
“彈一曲嗎?”高杉晉助還有些怔然,旁人卻早已起哄起來。
“是??!彈一曲看看吧!”
“真好聽……是專業的藝人嗎?”
“嗯,感覺是搞傳統音樂那一行的啊?!?
三味線是高杉晉助的愛好,在最迷惘彷徨的日子,他便倚在窗臺邊,且歌且嘆地彈撥三味線,唱著從前的老調。但他卻沒有專程為誰彈奏過,這時面臨這境地,卻是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彈一首拿手的吧?!彼剖乔瞥鰜砹怂幕蠼?,d伯爵出言建議道。
最拿手的?《蒼天之歌》這樣殺伐之氣過重的曲目顯然不適合眼前的場合,高杉晉助略一思索,勉強得出結果。
“那……好吧。”像這樣端莊正坐著彈琴向來不是高杉晉助的風格,他一躍而起,坐在窗臺上,半倚著身后的木質窗欞,黑色的細繩勒在腰間,而雙腿一條壓在窗臺邊,一條微垂著落地。他閉目輕彈著手中的三味線,低沉的聲線緩緩入耳。
“刺桐花開,招風雨來,往復的悲傷如同過島的波浪——”
高杉晉助唱的是在沖繩享有盛譽的《島歌》,這本是三味線中的名曲,經那沙啞的聲線轉而演繹出了別樣的風味,如果說別人的島歌是在浪升浪涌時的引吭高歌的話,那么他的島歌,則是在波濤迭起的海崖邊的低聲喃語,就像是在空氣中凝結成形的亞麻布,觸碰時會有粗糙而輕軟的觸感似的。
“刺桐花落,微波輕搖,渺茫的幸福如同易逝的浪花——”
“好!”一曲唱罷,小狐貍仿佛已然忘了此前的擔憂與害怕,在人群中搶先鼓掌,“先生是教三味線的老師嗎?”
“不,我只是一介浪人罷了。”高杉晉助輕聲說道,他的身形在地板上投下輪廓清晰的影子。
“那這位先生要不要再彈一曲呢?”壹原侑子意猶未盡地問道。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能讓我先喝一杯嗎?”他剛剛點的酒才喝了一半呢,杯子還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沒問題!”壹原侑子笑著說道,當她看見桌子上的酒瓶時,卻又大聲向在廚房門口看熱鬧的幸平純喊道,“哎,你怎么喝這個呀……店長!來兩瓶最好的酒!”
這句話又引發了新的騷亂,“什么!最好的酒!那是什么?怎么之前從來沒有聽過?”
榊一家的季節限量供酒,托幸平創真的福,貓屋經??梢再I到不少,但一般都被茨木童子與酒吞童子這倆酒鬼喝得一干二凈,旁人都很少知道這件事。
“那個什么最好的酒,我們這里也要!”
“這里也來兩瓶!”
“是是是!”幸平純嘆了一聲,“小狐,別杵在那里,過來幫忙啦?!?
再然后,高杉晉助又陸陸續續唱了《狐火》與《浜町河岸》,不過喝酒居多,彈奏居少。在那一晚,那在人間漂游孤寂名為高杉晉助的魂靈,仿佛終于找到某種介質的憑依似的,凜然的眉眼淡卻了不少。
靜謐,美好,在吵吵嚷嚷的餐廳中,高杉晉助的心中忽然想起了這些與他向來無緣的詞語,仿佛他經歷的苦痛與磨難,鮮血與慟哭,背叛與陰謀,都只是浮云遮眼的一瞬而從未存在過。那黏在皮膚上,刻入身骨中,嵌在魂靈中的總是隱隱作痛的傷悲,也變得不再那樣深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