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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打火機,那枚肩章她都見過,他走的那天是她親自替他穿的戎裝。
“雁亭不在這樁事已經瞞不住了,現在外頭傳言四起,準備先對外公布雁亭回盛州養傷。”
第144章
“對外公布回盛州養傷?”顧書堯跟著殷鶴成在林北剿過匪,當初他負了傷都強忍著沒有公開,因為明白公開會影響士氣,如今卻要主動公布他回盛州養傷?
難道真實的境況比負傷還要糟糕么?
下落不明?是死是活總得有個說法,現在沒有結果就只想著掩蓋過去?這究竟是要做什么?
顧書堯往前一步,盯著任子延的眼睛質問道:“任參謀長,殷鶴成至今下落不明,就這么算了?他好歹也是一軍主帥,盛軍難道就沒有想過找他么?”她突然冒出了一個更為駭人的念頭,會不會是盛軍中有人故意不去找殷鶴成。
盛軍里的派系之爭她是知道些的,殷鶴成對日本出兵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除了殷敬林是否還有人想害他?如今他出了事會不會反而稱了別人的心。如果還活著,受了傷得立即醫治,就算真死在戰場上,也得將尸骨收斂回來,“你們不找我自己去,總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不是么?”
任子延連忙叫住她:“你以為真的沒有找過么?不止是雁亭,還有兩位和雁亭一起的師長也沒有找到。你以為每一次都能像上次在鴻西口一樣運氣好?現在日本人已經占領了程家口,你一個女人跑到戰場上去就是送死!”說著,任子延情緒也有些激動了,咬牙切齒道:“你要知道日本的十幾架轟炸機就是對準了盛軍的指揮部來的,十幾顆炸彈投下來……”任子延沒有將話說完,可顧書堯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所謂下落不明,另一個說法便是尸骨無存。
顧書堯突然想起上次曲營長跟她說的那個迫擊炮手,被炸彈炸掉了一只胳膊。戰場之上就是這么殘酷,人的生命就是這么脆弱,不會因為誰是主帥或是士兵就網開一面。曲營長還說上次那個迫擊炮手還沒有才十六歲還沒有討媳婦,而他已經二十六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今后會不會也有人在背后議論他,笑話他斷子絕孫?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掃了一眼任子延,聲音極低。
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蒼白得像紙一樣。任子延看不過去,安慰她:“現在程家口被日本人占領了,等過兩天再去周邊找找。人沒找到其實也是好事,說明還有希望,誰救了雁亭也說不準。”
顧書堯聽任子延這么說,抬起眼來:“任子延,我知道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你一定要想辦法將他找回來!還有磺胺藥,也請你想辦法把藥送過去。”
任子延點頭,“顧小姐,這些我一定幫你做到,不過相比于你去找他,雁亭其實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他。”
“什么事?”
“你應該明白雁亭最在乎什么。”他看著顧書堯的眼睛,緩緩道:“現在雁亭在指揮部被襲擊的事情已經瞞不住了,趁著事情還沒有失控,我們準備先對外宣稱雁亭回帥府養傷。但是這件事絕對不能泄露出去,現在有很多雙眼睛都盯著帥府。老夫人年紀大了,殷伯父身體不好,你去“照顧”雁亭正合適,你覺得呢?”
“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讓我見到他,無論怎樣。”她的語氣更像是在乞求。
“雁亭的汽車今天傍晚就會到達帥府,帥府那邊我已經通知了。”任子延看著顧書堯黯淡的神情,忽然有些擔心自己將這件事交給她會不會出什么疏漏。他想了想,還是道:“我先派人送你回去,你準備好了傍晚的時候我再讓人送你去帥府就好。”
顧書堯點了下頭,她現在已經漸漸緩了過來,她也開始明白殷鶴成一直以來面對的是什么,她愿意幫他。
任子延送顧書堯走到門口,任子延走在后面,只看著顧書堯的背一點一點地挺直了。等她回過頭時,他才發現她眼里的淚已經干了,頭微微揚著,看不出什么悲痛來。
顧書堯想起什么來,又對任子延道:“方中石將軍今天和我聯系了,他有愿意出兵支援咱們盛軍的意思,你或許可以提前和他聯系一下。”顧書堯最開始并不知道將這個消息告訴誰,她雖然在盛軍里也認識幾位將領,但都沒有深交,他們背后是些什么心思她更不得為知。既然殷鶴成相信任子延,將整個盛州都交給他,她也選擇相信他。
任子延聽顧書堯這么說,倒是十分意外。他早幾天聽到消息,說方中石率軍脫離了長河政府,倒和南方的人取得了聯系,好像說是準備成立新的政府。只是方中石為什么要幫盛軍?顧小姐又是怎么和他取得聯系的呢?
不過任子延雖然對顧書堯的話表示懷疑,卻只皺了下眉,答應了一聲“好”。
帥府那邊已經收到消息,殷老夫人和那三位姨太太都知道了。老夫人將三位姨太太喊到了屋里,除了身邊最信得過的兩位傭人,其他人通通逐了出去。五姨太平時嘴快,意見也多,遇上這件事卻慌了神,吵吵嚷嚷道:“為什么要弄一個假雁亭回來?難道雁亭真的出了什么事?雁亭要是死了,老子又病著,我們帥府里這些女人該如何是好喲?”現在殷司令臥床不起,殷鶴成就是家中的主心骨。殷家雖然節制燕北六省已有好些年數,各軍團的將領雖然也都是殷司令當年的拜把子兄弟,但是還是有人心里頭并不服氣。現在外有日本人侵犯,殷敬林又還活著,要是帥府這爺倆同時倒了,帥府里的人可該怎么辦?
五姨太素來沒顏色,老夫人眉頭緊蹙了,她這樣一說老夫人的臉色愈發不好了。四姨太見狀,連忙瞪了五姨太一眼,“老五,別說了!”四姨太雖然要五姨太住嘴,可五姨太說的其實也是她想的,她雖然不希望雁亭出什么事,可剛剛侍從官過來匯報說指揮部整個都被日本的轟炸機給炸沒了,人還沒找到,這多半就是出了事啊……
五姨太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呸”了好幾聲,又趕忙解釋道:“老祖宗,您別介意,我……不是故意的,雁亭一定活著,一定活著。”
“別說了。”殷老夫人突然抬頭,吼了五姨太一聲。五姨太被殷老夫人突然這么一句嚇到了,打了個冷顫后這才閉嘴,低下頭去不敢再去看殷老夫人的臉色。
老夫人年紀大了,雖然臉色不怎么好看,遇事卻并不慌亂。她咳了幾聲,六姨太連忙過來倒水,她用手拂開,吩咐三位姨太太道:“你們應該聽到了,雁亭下午就要回帥府了。在戰場上受了點小傷難免,沒必要太過慌張,不過現在是特殊時期,也不便見客了,知道了么?”
六姨太做事最為穩妥,在一旁沒有說話,老夫人最相信她,轉過頭來對她道:“定原以前也在戰場上受過傷,你應該知道怎么準備,上去把房間什么都收拾一下,傭人問起來也都這么說。”
這幾日天氣不好,又加上是冬天,天黑得格外得快。殷鶴成的汽車到達帥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夫人就在帥府的客廳里坐著,用人一過來通報,便立即帶著人迎出去了。
六姨太扶著殷老夫人,五姨太和四姨太則跟在后頭。五姨太故意走得慢些,這假“雁亭”怕被人發現了,定是會讓她們幾個知情的人去扶的。可現在亂的很,多少人想要了殷鶴成的命,保不住帥府對面的樓上就有人埋伏著,只等著一下車就動手呢。她如果在旁邊,不就是活該了挨槍子么?
五姨太出去的時候,才發現這陣勢比她想象的要大很多,雖然從林北到盛州是抄近路開來的,但入了盛州城便一路有近衛旅的人護送著。
更令她意外的事,人都已經走進來了,而且顧小姐也在。殷老夫人看見顧書堯時也愣了一下,但在看著她攙扶著人進來,并沒有說什么,反而指揮著身邊的人都退到一旁去。
五姨太其實心里也清楚,假如不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哪一天雁亭要是問也沒問就這樣帶著顧小姐回了帥府,殷老夫人定是會給臉色看的。
五姨太在一旁小心打量著顧舒窈攙著的那個穿著戎裝的男人,那男人看身量倒和雁亭是極像的,不過頭低著,臉上也裹著紗布,看不清楚長相。但是從那個人透出來的五官來看,似乎就是雁亭。
那個人別的地方傷得不是很重,除了臉上炸傷了,扶著還能行走。他只讓顧書堯扶著,史密斯醫生和幾位侍從官跟在身后,五姨太原想仔細看一眼,已經被攔到后面去了。
想仔細看的不止有她,殷鶴成的房間是六姨太吩咐人收拾的,六姨太借著收拾房間的理由,走到前頭去,站在樓梯口往下打量,可也沒有看出個什么究竟來。她們都沒有看清楚,不過雁亭還沒有進去多久,倒有不少人趕到帥府來了,不少是盛軍的高級軍官,前來打探雁亭傷勢的。老夫人原本也準備跟著上樓,看見了索性走下去待客去了。
來人是幾位師長,不過不是殷鶴成第三集 團軍底下的,前段時間開會對日本出兵,他們也以各種借口沒有前往。只見他們匆匆走進來,拉著帥府的傭人就問:“我們剛才聽說少帥已經回來了,現在在哪呀?我們著實擔心少帥的傷勢,聽到消息就趕來了。”
那兩個人都穿著戎裝,又是軍官,人高馬大的,帶了槍身后又跟著了幾個兵。被攔住的傭人見了還是有些害怕,不知道該怎么應聲。那傭人越不敢應,那位師長越來勁了,扭曲著臉像是要逼問一樣:“少帥現在在哪?”
近衛旅的蘇團長負責護衛帥府的安全,他見狀連忙走到那位師長面前,打圓場道:“王師長,你關心少帥的心情我們都理解,你別嚇著了他們。”說著,將王師長拽著那傭人的手松開了。
王師長冷冷打量了一眼,不過是個團職,一邊將手縮回,一邊罵道:“你算是個什么東西,敢扯老子的手?滾開!”
王師長一說完,就被人喝了一聲,“誰在底下吵?”聽不出太多的怒意,卻充滿了威嚴。
王師長連忙順著聲音的方向抬頭一看,才發現是殷老夫人領著幾位姨太太下來了,他從前也來過帥府,殷老夫人是認得的,她不僅是殷司令的母親,又是個能上臺面的人,盛軍的將領都敬重她也是有原因的。
王師長連忙換上一張笑臉,道:“老夫人,您來了。少帥現在還好么?我們聽著消息就過來了,心里頭急啊。我們都是粗人,說話粗魯了些,您可前往別見怪。”
殷老夫人繃著的那張臉上,浮出一絲笑意:“你們的好意我替雁亭心領了,我這把老骨頭倒是沒事,就是定原這會在再睡覺,半個鐘頭前剛睡著,我怕你們把他吵醒了,免得他又摔碗發脾氣。”她邊說著,邊由五姨太扶著下了樓。聽到老夫人這么說,五姨太不禁回頭看了他一眼,殷司令身體雖然康復了些,卻也只能說個只言片語,并沒有好到那個程度。
和五姨太一樣,那兩位師長也愣了一下。殷司令脾氣大他們是知道的,從前也沒少挨他訓。只是他們雖然聽說了殷司令這段身體確實有好轉,卻沒想到已經好到摔碗發脾氣的境地了。他們臉上的笑意僵了下,聲音即刻就小了些,問道:“少帥現在怎么樣?”
聽到他們并不甘休,五姨太在一旁完全不敢說話,一來怕露餡,二來她是真的害怕哪句話沒說好,人家發火掏出槍來了。畢竟之前這些跟著殷司令打仗的這波人,很多都是土匪出身,什么事都做的出來。看著他們說起話來粗聲粗氣的,剛才對蘇團長又是那樣的態度,她不知道她們府里這些女流之輩應不應付得過來。
殷老夫人并不急,擺了一下手,邀他們到沙發那邊坐好,又派傭人端上茶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