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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衿在兒女之事上十分強硬:“現(xiàn)在家里,可不是太夫人說了算!”她老人家的權威,在大房這里早就沒有沒有了,如何教養(yǎng)兒女,還不用一個隔了三輩又偏心的管。從前尊敬她,因她是府上最年長的長輩。
之后數(shù)日,成靖寧在小院兒內(nèi)抄女四書,練習顧楷布置的畫作。成安寧姐妹兩個過來看過她幾次,皆是勸她不要和荀太夫人頂嘴,下次請安的時候,態(tài)度一定要好一些,不要再像上次那樣強硬,老人家哄哄就好。
她的確知道老人家需要哄,但對著荀太夫人,總覺得她面目可憎,無論如何也生不了親近之心,更不愿去哄她。
第31章 31
“唉, 你這個樣子,太奶奶見了又該生氣了。”成安寧搖頭,成靖寧的確不一樣了。
一個月之后,荀太夫人的氣才消了一半, 準許成靖寧去景斕堂請安。沈太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大覺寺上香祈福, 今天正好是六月十五, 人不在,晨間成靖寧便跟著顧子衿去荀太夫人那里。
荀太夫人今日精神甚好, 留了顧子衿母子說話, 一副準備長談的架勢。成靖寧不由暗暗叫苦, 這位太夫人, 又想出什么磨人的法子來了?沈老夫人和太夫人早就決裂,維持著面上的和氣,但有時候面上的和氣也不用給,太夫人在沈老夫人那里, 一直占不到便宜。但顧子衿就不一樣了,她是孫媳婦, 不敢忤逆長輩,生在書香門第,從小被教育要孝敬長輩, 性子最是溫和不過, 柿子挑軟的捏,人也挑柔善的欺負,一想起這個, 成靖寧內(nèi)心直叫不好。
果不其然,荀太夫人拉拉雜雜的訓了一大堆話后直奔主題:“最近我頭疼,夜里睡不好,一躺下就覺如同針扎一般,最近請了清虛觀的長春道長來驅邪,說府中有人的名字和我犯沖,找遍全府上下,最后發(fā)現(xiàn)是六丫頭那里出了問題。”此時,她看向成靖寧的眼神,多了幾分寒意。
成靖寧苦笑,這那里是她沖了太夫人,分明是太夫人拿著孝道的名義報復她。長輩做到這個份上,的確少見。
顧子衿再溫和,聽太夫人說話的語氣,也明白太夫人這是針對成靖寧,礙于自己是晚輩,只好問道:“不知是哪里出了問題,還請老祖宗明示。”
“沒什么,只消六丫頭改一改名字就好。她名字里的靖是立青‘靖’吧?我看改成青爭‘靜’比較好,靖這個字,不適合女孩家用,六丫頭身為女子,也壓不住。‘青’,初生物之顏色;‘爭’,上下兩手雙向持引,謂堅持,謂獲得。不受外界滋擾,堅守初生本色、秉持初心曰靜;粉白黛黑,采色詳宷得其宐曰靜;分布五色,疏密有章,則雖絢爛之極,而無淟涊不鮮,是曰靜;人心宷度得宐,一言一事必求理義之必然,則雖緐勞之極而無紛亂,亦曰靜1。我看靜字好,寓意好,又有嫻靜端和之意,不如把六丫頭的‘靖’改為‘靜’,你看如何?”
荀太夫人雖是詢問的語氣,但態(tài)度堅決不容反駁,不給顧子衿和成靖寧說話的機會,繼續(xù)道:“我看就這么定了,為著我這老婆子,你們沒什么異議吧?”
顧子衿當然不敢說不,只好說道:“名字對一個人來說太重要,事關命數(shù)運程,貿(mào)然改怕是不好。靖寧又不是府上的丫頭,隨便賜一個名字就好,照孫媳看,還是慎重為好。如果靖寧的名字真沖撞了老夫人,更應該謹慎,不如請一位高僧回來,給靖寧算一算,也替老祖宗驅驅邪,您意下如何?”
荀太夫人知道此事沒這么容易辦好,但用輩分和氣勢壓人,是她信手拈來的絕活,當即大怒道:“不過是個名字而已,哪用得著那么麻煩?難道我會害六丫頭不成?‘靜’字比‘靖’字好,就這么定下了!你們,是不是都盼著我死!”
顧子衿和成靖寧聽到太夫人的最后一句,不由愣了半晌。還沒反應過來,荀太夫人已開始嚎啕大哭,捂著胸口一臉悲愴:“我就知道,我讓永皓娶思柔你們不愿,想方設法把人弄走,這還不算,你們竟然懷恨在心,一心一意盼著我死!我造了什么孽啊,才有你們這群沒心沒肺的子孫!都怪太爺走得早,才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世上被人欺負,連個曾孫女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哭完世道艱難哭兒孫不孝,哭完兒孫不孝哭自己命苦,哭完自己命苦哭老太爺去得太早,接著哭家門不幸,哭自己不該活著礙人眼。
荀太夫人見多識廣,口才在一堆老太太已是絕佳,加上寡居早,早年一個人支撐侯府撫養(yǎng)兒子,戰(zhàn)斗能力不可謂不強,這一頓驚天動地的大哭,驚呆了顧子衿和成靖寧,一下子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但無論荀太夫人如何取鬧,母女二人也堅決不同意輕易改名字,至少得等到沈老夫人回來商量。
荀太夫人不同意,繼續(xù)一番嚎哭,顧子衿和成靖寧不愿低頭,在一旁干坐著。景斕堂里的動靜,很快將另兩房的人吸引過來。得知荀太夫人痛哭的原因之后,紛紛勸顧子衿和成靖寧趕緊同意。
荀太夫人是家中最年長的長輩,凡事要以她為先,成靖寧作為小輩,做出犧牲也未嘗不可,不過是改名字而已,又不是砍頭的大罪,怎能固執(zhí)的不同意?要是不孝的名聲傳出去,那還得了?成家的女兒都還未出嫁,在外人看來,幾乎是一體的,名聲壞了,如何能找到好婆家?何況現(xiàn)在形勢已經(jīng)很嚴重了。
不過顧子衿和成靖寧巋然不動,任她們說得口干舌燥,依舊沒有半分動搖。福樂郡主看了半天笑話,這時候也忍不住諷刺上兩句:“果然是皇后的親戚,有底氣就是不一樣,連家里的長輩都不放在眼里。不就改個名字嗎?又不是讓人去死。連禮義廉恥都不懂,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小的跟著大的有樣學樣。”
自從二皇子奪嫡失敗,輔國公府被抄,她早已龜縮在褚玉院內(nèi),從不貿(mào)然出院門一步,用她的話說,不愿去看沈老夫人一家子邪惡的嘴臉,一身暴發(fā)戶的氣質(zhì)讓人看了惡心。這會兒有個嘲諷大房的機會,自是要狠狠諷刺一番。
說完這番話之后,她沒有再留,帶著小丫頭回自己的院子。
局面還在僵持著,到中午的時候,沈老夫人回來了,未回瓊華院,帶著人直奔景斕堂,一同來的,還有大覺寺的主持了然大師。
二房三房的人見到沈老夫人回來,一撥人上前勸說,一撥人坐著看熱鬧。早已了解事情來龍去脈的沈老夫人,大大方方的往荀太夫人身邊一坐,笑道:“我當是什么呢,原來是為了這個。不過孝敬長輩固然重要,但也要愛護小輩是不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在這些上面,更因該謹慎小心為好。”
荀太夫人在沈老夫人面前氣數(shù)總會短上一截,但現(xiàn)在鬧到這份上,也不好收手,只得繼續(xù)色厲內(nèi)荏下去,道:“不就是個名字而已,為了長輩,這點子都不肯犧牲嗎?傳出去,讓別人怎么看永寧侯府?”
沈老夫人神色淡然,道:“既然母親說靖寧的名字沖撞了您,那就讓了然大師算上一算,看是怎么回事,該怎么改,才能盡孝道。大師,麻煩您了。”
荀太夫人本就串通長春道長無中生有,現(xiàn)在真正的高手在眼前,眼見著把戲將被拆穿,難免心虛,扯著蒼老的嗓子吼道:“你難道懷疑我?我還是不是家里的長輩!我還有沒有身為長輩的權威!我的話你也要質(zhì)疑嗎?沈文茵,你不要太囂張!”
面對荀太夫人的無理取鬧,沈老夫人笑容依舊,說:“這哪是質(zhì)疑您呢?我這是在幫您吶。您是家里最年長的長輩,凡事都要以您為先,必須做到十全十美萬無一失才好。了然大師今日是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請來的,為您祛邪避害,我是為您老人家著想。”沈老夫人一副全心全意為太夫人打算的模樣,讓了然大師開始幫著看景斕堂內(nèi)的風水布局,以及問候荀太夫人的相關情況。
成啟銘是孝子,將府上最好的一處房屋撥給荀太夫人住,布局和修飾,在侯府都是最上等的,院子雅致,通風光照很好,了然大師巡視一番后,說并無風水上的不好之處。荀太夫人信佛也信道,自是不敢在了然大師面前耍花槍,了然大師問什么,她只好如實回答。
幾番合計之后,了然大師發(fā)現(xiàn)荀太夫人的生辰八字和成靖寧的名字并無沖突,末了還重點強調(diào),成靖寧的名字很襯她的生辰八字,不要輕易改名,否則對她的未來有害。如此這番,荀太夫人倒不好繼續(xù)撒潑讓成靖寧改名,一張滿是褶皺的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為了掩飾尷尬,只好躺在床上哼哼,罵長春道長騙她。
沈老夫人見好就收,對眾人說:“好了,事情已經(jīng)解決,你們都回去吧。”又誠懇萬分的對了然大師說:“麻煩大師了。”
成靖寧被今天事情鬧得心煩意亂,猶豫片刻后開口說:“祖母,母親,太奶奶身體不適,我愿意到大覺寺去為老祖宗祈福誦經(jīng)四十九日,求菩薩保佑太奶奶身體康健。”
曾孫輩想盡孝,身為長輩自是不會阻攔,沈老夫人笑道:“你有這個孝心很好,不如今日就同了然大師去大覺寺。”
“是。”成靖寧應道。
荀太夫人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覺成靖寧是得了便宜賣乖,無奈她尋不出半點錯,半晌才道:“你是個孝順孩子。”
“為老祖母誦經(jīng)祈福,是靖寧應做的。靖寧只盼著老祖母身體康健,您好了,侯府才能安好。”場面話成靖寧說得十分順暢,作為一個半個混圈子的設計師,幾乎信手拈來。
荀太夫人不想再看到大房的人,甕聲甕氣的下逐客令說:“我累了,你們回去吧。”
廚房備了齋飯,沈老夫人留了然大師用午飯,順帶看看瓊華院的風水。小院兒的丫鬟開始幫成靖寧收拾行囊,準備跟去大覺寺。現(xiàn)在是六月中,正是炎熱的酷夏時節(jié),所備的衣裳皆是夏日清雅的薄衫。
因是到寺廟祈福,所以備的東西不多,卻也收拾了兩大車東西。沈老夫人親自送他們到城門口,反復叮囑成靖寧在大覺寺內(nèi)要小心謹慎,不可搗蛋頑皮,不要四處亂跑。又吩咐四個大丫鬟好生伺候,看好成靖寧。
成靖寧萬分懂事,說:“祖母放心,我一定規(guī)規(guī)矩矩的。”
回來將近半年,成靖寧還是瘦消的模樣,想著那些市井流言,沈老夫人著實不能淡定,又怕成靖寧多心而憂慮,只在心里默默的嘆氣。“你明白就好。”
“祖母,您別想太多,外面那些人讓他們說好了,我們做好自己就行,我沒那么脆弱。”無論何時,成靖寧都很樂觀,適應能力超強的她,總是一副精力旺盛,永不缺斗志的模樣,總是用平穩(wěn)的節(jié)奏向前,從不氣餒。
沈老夫人臉上笑意初現(xiàn),說:“還是我們靖寧看得開。”
大覺寺在京郊的西山上,作為皇家寺廟,廟宇占地極廣,廟堂修得氣宇恢宏,比一等侯府不逞多讓。這里的菩薩比別處多,比別處威嚴,比別處大,善男信女不斷,一年四季香火鼎盛。
成靖寧下馬車后,被眼前的廟宇震驚了一把,對神明的敬畏油然而生。整了整衣襟,跟隨了然大師一同步行進殿。她住的廂房還沒收拾好,了然大師便讓一個八?九歲的小沙彌帶她參觀寺廟。
在佛主的金像前,成靖寧虔誠的拜了三拜,求佛祖保佑上一世的父母平安健康。想到這里,她突然慶幸,她還有個妹妹,可以照顧二老。
大覺寺內(nèi)種了許多香樟銀杏和丹桂,這時寺內(nèi)已是綠樹成蔭,在裊裊香煙中,迸發(fā)著無限生機。大覺寺身在紅塵和煙火中,有那么些許傲然獨立的意境。參觀完大覺寺,已是申時二刻,她住的廂房已收拾妥當,水袖通知她可以回去歇息了。
這個時節(jié)做法事的人家不多,也沒有法會和佛教節(jié)日,相當冷清,成靖寧得以住到一個單獨的小院,比永寧侯府的小院兒寬敞疏朗。參觀之后,成靖寧頗為滿意,懇切萬分的表達了對了然大師的感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