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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靖寧跟在顧子衿身邊，邁步進(jìn)了明堂內(nèi)，荀太夫人坐在炕床上，穿著一身貂裘襖子，頭上戴著鑲翡翠的玄色抹額，面龐富態(tài)，眼睛渾濁，帶有歷經(jīng)千帆之后的滄桑，仍看得出她年輕時是個大美人。成靖寧識人不多，卻明顯感覺到她故作老態(tài)的迷蒙下，暗藏著算計(jì)。

“靖寧拜見太奶奶。”顧子衿行過禮之后，成靖寧上山跪拜道。

荀老夫人忙不迭的下炕，親自將成靖寧扶起來，眼睛里醞釀的淚水奪眶而出，摟著成靖寧心肝兒肉肝兒的叫著好不心疼，比賈母見林黛玉還夸張，不同的是，賈母是真心實(shí)意的心疼流淚，眼前這位則演得有些過頭了。成靖寧被老太太緊緊的摟在懷中，此情此景，她若不哭就說不過去了，只得再回憶自己上一世英年早逝，回憶剛穿來時的一系列糟糕經(jīng)歷，才擠出一點(diǎn)兒眼淚來。

“太奶奶別哭了，當(dāng)心身子。那些都過去了，以后會好起來的。”成靖寧手里沒有手絹，只好用自己的袖子幫荀太夫人輕輕拭淚。她哄人生疏，動作笨拙，但勝在言語真摯，又賺了荀太夫人幾滴眼淚。

這個場合，即便福樂郡主的兩個兒子是造成沈老夫人一房分離十年的罪魁禍?zhǔn)祝麄兊钠夼驳酶鴳?yīng)景掉幾滴淚，二夫人羅氏這時送上手絹，柔聲勸道：“老祖宗，六丫頭說得對，您還在病中，切不可太過傷心了，為了一家老小，您千萬要保重身子。今天是大團(tuán)圓的日子，該高高興興的才是。”

顧子衿這時破涕為笑，打起精神來勸道：“是啊，老祖宗要保重身子，您好了才是咱們的福氣。”

荀太夫人自己擦了眼淚，止住哭泣說：“是老婆子不中用。”

兩房人的不快和齟齬被荀太夫人輕輕揭過，她拉著顧子衿和成靖寧的手，讓她們母女兩個坐自己身邊，問起她們在崖州的生活，以及日后的打算。顧子衿低著頭嘆氣，說沒想好，順其自然。

荀老夫人從顧子衿那里問不出更多的話，得不到更多的保證，只得將目標(biāo)轉(zhuǎn)移到成靖寧身上。“太奶奶這里屋子多又寬敞，吃穿用度都比崖州好，還有許多好玩兒的，靜丫頭，你可愿意在景斕堂陪太奶奶？”

成靖寧低著頭垂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這時一個十一二歲，遍身羅綺，滿頭珠翠，生的明眸皓齒的女孩兒笑道：“太奶奶太偏心了，即便六妹比孫女幾個討喜，您也不能這般呀。不過能住太奶奶跟前，是咱們姐妹羨都羨慕不來的。”

荀老夫人似乎很喜歡這個能言善辯又生得美貌的曾孫女，聞言忍不住假慍道：“二丫頭少貧嘴。我如何不疼你們了？你們姐妹七個，我都一視同仁。不過靜丫頭從小不在侯府長大，便想著好生補(bǔ)償一二罷了，免得到時生疏了。”說著，滿懷期待的看向成靖寧。

成靖寧抿了抿唇，為難道：“太奶奶心疼靖寧，靖寧萬分感動。能在太奶奶身邊過日子，是靖寧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太奶奶現(xiàn)在還在養(yǎng)病，靖寧又是才從崖州回來的野丫頭，怕給您添亂，如果太奶奶因我而耽擱了靜養(yǎng)，累壞了身子，靖寧豈不成了侯府的罪人？”她怯怯的抬頭去看荀太夫人，因害怕拒絕老人家的好意而遭到責(zé)備，又低下頭，不安的站著等候發(fā)落。

沈老夫人聞言，頗為欣慰的看了成靖寧一眼，這個孫女，比她想象中的會說話。“母親，靖丫頭的擔(dān)心不無道理。您現(xiàn)在身患疾癥，白太醫(yī)叮囑過您要靜養(yǎng)。靖丫頭雖有子衿教導(dǎo)，但遠(yuǎn)在天涯海角，于規(guī)矩上難免有所疏漏，擾到您就不美了。你若有個好歹，侯府可就又不安生了。靖丫頭身子弱，坐了兩個月的船，偏她又暈船，這番折騰下來到現(xiàn)在還病著，讓您帶病看著靖丫頭，我這心里過意不去。”

荀太夫人被成靖寧和沈老夫人的一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眉頭微微一皺，當(dāng)初她裝病，不過是為了以“孝”之名留成振清一房人在身邊，避免侯府被清算時一家人分崩離析，一番話下來，自是不會強(qiáng)迫病弱的成靖寧住她的院子，自己帶病照顧病弱的曾孫女，遺憾的嘆息一聲后說道：“是我想岔了，不過是瞧靜丫頭招人喜歡，才想留她住景斕堂。靜丫頭回來，她身邊的人可安排好了？”

荀太夫人打什么主意，沈老夫人心里一清二楚，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滴水不漏的說道：“自是安排好了。管事媽媽安排的是我身邊的甄媽媽，大丫頭、二等丫頭、三等等丫頭各四個，其他丫鬟婆子若干，這些人都是我精挑細(xì)選的，不會出錯，請母親放心。靖丫頭是大房嫡女，她剛回來，一切還不熟悉，雖說明年就滿十歲，得搬到芳菲院和姐妹們住一塊兒，不過我仍想讓她住我的瓊?cè)A院，親自教她一兩年，所以教養(yǎng)嬤嬤暫時不用請了，等她規(guī)矩稍全之后，請宜惠派一個宮里的嬤嬤來。雖說我們是侯府，又出了一個皇后，但萬事不可鋪排浪費(fèi)，此時此刻，更應(yīng)小心行事才好，不知母親意下如何？”她說最后一句話時，眼睛卻看向福樂郡主和她的兩個兒媳和七個孫女。

荀老夫人閉上眼睛假寐，成靖寧是她的曾孫女，中間隔了兩層，有母親有祖母，她這個曾祖母插手管不太合適，沈老夫人的安排她挑不出錯來，況且她最后那句話說得那么明顯了，她更不可能再安插人到成靖寧身邊。只得妥協(xié)道：“你行事一向穩(wěn)妥，這般安排極好。”

第10章 見面

成靖寧端坐在小杌子上，低垂著頭聽她們婆媳兩個說話，看似平和，實(shí)則暗流頗多，一不小心就被繞進(jìn)去了。荀老夫人為了保住侯府和福樂郡主的兩個兒子，就想著拿捏她來穩(wěn)住成振清一房，這打算未免欺人太甚！這個家，比想象的更混亂。

不過到底是沈老夫人技高一籌，荀太夫人稍占下風(fēng)。二人不再較勁之后，福樂郡主一房的女眷才開始說話，氛圍稍稍活躍了些。沒占到便宜，荀老夫人沒了談興，懨懨地靠在鐵銹紅的金錢蟒引枕上閉目養(yǎng)神，剛才被太夫人叫二丫頭的姑娘乖順地坐在她身邊，用美人錘為老人家捶腿。

福樂郡主下的兩房姑娘有七個，二叔有四個，兩嫡兩庶，分別是庶長女成玉寧，嫡女成馨寧、成安寧和庶女成芙寧。三叔有一嫡兩庶三個女兒，分別是嫡女成康寧和庶女成雪寧及成湘寧，成靖寧記性頗好，把二房三房的七個寧都記住了，序過大小長幼，三房媳婦便沒多少話說，最后還是太夫人發(fā)話，讓沈老夫人帶顧子衿和成靖寧回去歇息。

離開景斕堂，坐馬車回瓊?cè)A院，走了約一炷香時間，便到了一處雅致的院落，與景斕堂的富麗堂皇相比，這里的一切剛剛好，不過分鋪張，也不過分簡約。瓊?cè)A院是一處三進(jìn)的院落，大門與侯府相連，后院開了一處門，通往另一處街巷，出門不用走侯府的路，因此減少了與侯府其他人的接觸。

自從沈老夫人和永寧侯鬧翻之后，就關(guān)起門來在瓊?cè)A院過日子，甚少和侯府其他人接觸，這一畝三分地她打理得十分妥當(dāng)，走過垂花門，便是兩側(cè)抄手游廊，中庭是花圃，現(xiàn)下是冬天，堆滿冬雪，走過中庭的青石板路，過了角門，是第二進(jìn)庭院，格局與第一進(jìn)相差無幾，最后一進(jìn)才是女眷住的地方，這里的空地比外面兩進(jìn)多，兩側(cè)的花圃里各有一棵繁茂的樹。

“這是瓊花，我搬進(jìn)來之時種下的，到現(xiàn)在都有二十多年了。等到明年春天花開，可好看了。”沈老夫人拉著成靖寧枯瘦的手參觀瓊?cè)A院。穿過一處角門，是一處小小的院落，一間堂屋，左右兩側(cè)帶了耳房，這里剛改建好，一切都很新，一應(yīng)家具物什都布置好了，還帶了一個小花園，“這就是你的屋子，都是按你的喜好布置的。花圃空著，喜歡什么就種什么，到時候和花匠說一聲。”

“謝謝祖母，勞您費(fèi)心了，我很喜歡。”成靖寧不動聲色的打量這處院落，收拾得十分整潔，一應(yīng)布置均按照小姑娘的喜好來的，比起崖州的石屋來，居住環(huán)境提升了數(shù)個檔次。

沈老夫人眉開眼笑，高興道：“喜歡就好。現(xiàn)在才未時初刻，你先午睡，等你祖父和兩位叔叔回來，再領(lǐng)你去見他們。”提到永寧侯和兩個小輩，沈老夫人露出厭棄的神色來。

成靖寧重重的點(diǎn)頭，一路舟車勞頓，她將近兩個月沒睡上一次好覺，在景斕堂見一次言語較量，這會兒早沒了精神，她沒擇床的毛病，沒精力多想，躺下就睡了。

高床軟枕，成靖寧在錦繡堆里睡了個好覺，一個時辰后，一個梳著雙丫髻的丫鬟叫醒了她，成靖寧睡得糊里糊涂，懵懵懂懂的坐起身來，打量了周遭的環(huán)境，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她在京城。

小婢柔聲道：“侯爺和大爺還有二爺三爺回來了，姑娘收拾了得去見侯爺和您的兩位叔伯。半個辰前，皇后娘娘派海公公送了賞賜來，還問起姑娘了。”

“怎么不叫我？”成靖寧登時清醒，皇后送賞賜來慰問，她卻在睡大覺，這是大大的不敬。

小婢看出她的緊張，忙解釋說：“姑娘不必?fù)?dān)心，娘娘只是送賞賜來，不必行大禮迎接。娘娘知道您身子不好，只問了幾句。海公公也說不算失禮，不必放在心上。如果真要您去的話，老夫人會提早讓奴婢叫您的。”

成靖寧放下心來：“這也是。”是她小題大做了，不由自嘲自己沒見過世面，眼前的丫鬟十一二歲，從言談舉止來看，她行事十分穩(wěn)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水袖，是府里的家生子，三個月前被老夫人挑來伺候姑娘。”水袖扶成靖寧起床，一個模樣清秀的姑娘抱了一疊衣裳和一個盒子進(jìn)來，“奴婢花月，服侍姑娘穿衣梳妝。”

成靖寧不喜讓人看她光著身子的樣子，盡管這幅身板又瘦又干，平板一塊。“你們先出去吧，我換好了衣裳叫你們。”水袖和花月猶豫片刻，雙雙點(diǎn)頭退下。

細(xì)棉布做的里衣十分柔順貼身，成靖寧穿好之后展開外衣，是淺藍(lán)色的斜襟長襖，上面只有簡單的圖案花紋，想來是沈老夫人考慮她剛回來，還襯不起鮮亮的顏色和華貴的衣裳首飾，在穿戴上的均以家常簡單為主。

喚水袖和花月進(jìn)來，花月熟練的為她梳好垂鬟分肖髻，配了幾支豌豆大小的珍珠簪和兩朵杯口大小的絨花。“姑娘的頭發(fā)又細(xì)又密，日后可以梳好多好看的發(fā)髻。”

成靖寧打量鏡中的自己，夸花月說：“你的手真巧。”她平常只扎兩條辮子就完事，頭發(fā)打理得也不盡心，蓬松得像野草。

“奴婢只學(xué)了路媽媽一成本事，當(dāng)不起姑娘夸贊。”花月說著自謙的話，神態(tài)十分自然，并無半分扭捏，想來是手藝過人。

梳妝完畢，水袖領(lǐng)著她去見沈老夫人。顧子衿也已裝扮好了，換上錦繡衣衫，她身上那份嫻雅的氣質(zhì)更勝往昔，崖州十年的清苦日子并未磨去她世家貴女的氣韻和柔美，反讓她多了幾分穩(wěn)重。她眼圈紅紅的，想必是大哭過一場的緣故。這會兒已經(jīng)鎮(zhèn)定下來，坐在沈老夫人身邊，柔聲陪她說話。

“祖母，母親。”成靖寧行禮問候道。

沈老夫人見她禮數(shù)不差，不由暗暗點(diǎn)頭，不過還是差了些，日后可以慢慢養(yǎng)出高門貴女的氣韻來。“過來，到祖母身邊來。”

瓊?cè)A院是自己的地方，說話做事自由許多，沈老夫人細(xì)細(xì)問起他們在崖州的生活，成靖寧打開話匣子，挑了一些有趣的說，諸如到附近的淺海撈魚，在海灘上撿貝殼，運(yùn)氣好能得到珍珠，諸如崖州的特產(chǎn)和小吃，諸如從村里老人那里聽來的傳奇故事。

看她神色不似假裝，沈老夫人皺緊的眉頭也漸漸松開了，輕拍著她的手，對顧子衿和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說：“靖丫頭會說話，崖州在她嘴里倒比世外桃源還好，聽得我都想去了。”

“崖州的風(fēng)光的確秀美，與京城這邊很是不同。”顧子衿也道。她那時只顧傷春悲秋了，倒沒發(fā)現(xiàn)崖州有什么好，現(xiàn)在成靖寧說得有趣，也只得附和幾聲。

其實(shí)在崖州的日子并不難過，除了夏季的颶風(fēng)之外，沒什么天災(zāi)，沒有缺衣少食，沒有嚴(yán)苛的賦稅，也沒有十惡不赦的惡人。那里的日子簡單無憂，那時她最大的夢想就是開一家繡房做衣裳賺銀子，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打簾子進(jìn)來說侯爺已經(jīng)回府，沈老夫人換上肅穆的情緒，說：“走，去見見你的祖父和兩位叔叔。”

剛回來時，沈老夫人和荀太夫人交鋒一場，這時荀老夫人不愿再見她們，因此一行人去了老侯爺?shù)年粫熖茫綍r成振清已在那里，看到妻女和母親，不由微微一笑，不等沈老夫人開口，他已跪下行禮。

老侯爺此時熱淚盈眶，聲音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們夫妻受委屈了。”言辭十分真摯，面對長子長媳，面上有些許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