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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阮清行已經年老體弱,文官的氣焰日漸低迷,而秦鶴白正是壯年,聲名如日中天,看起來是占盡了上風。”葉浮生旋了下葉柄,葉面上的雨珠飛了出去,楚惜微猝不及防被沾了一身,擰著眉毛看他。
他被濺了水,表情自然也很臭,說話更是冷颼颼的:“然而這樣一來,先帝所忌憚的就從他們兩個人,變成了他一個。”
示弱于人,禍水東引。阮清行摸準了帝王心思,在那暗流疾涌的時候退了一步,偏偏秦鶴白不懂得藏拙,就自然站在了風口浪尖。
“秦鶴白手掌兵權,不論在江湖朝堂都名聲極盛,尤其是在東海和北疆,百姓竟然只知秦公不知帝王……阿堯,你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其中的意思。”
楚惜微勾了勾唇:“功高震主,命懸一線。”
“我一直認為,世上沒有查不出的真相,除非是那個人并不想知道真相。”
三十多年前秦公案牽連甚廣,且不論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冤枉,其后果震驚天下,幾乎把當時朝堂大清洗了一遍,依附于秦家的勢力被連根拔起,武將勢力更是翻天覆地,直到如今都還沒有恢復元氣,任文臣壓在頭頂指手畫腳。
別說當年初出茅廬的阮非譽,就算阮清行,也沒有這樣大的手筆。
楚惜微眉頭一動:“你是說秦公案的始作俑者,不是兩代南儒,而是……”
葉浮生笑而不語,一手指了指上天,眼神卻是飽含無奈與嘆息。
第57章 變故
“先帝鐵了心要廢秦鶴白,只是北俠名聲太盛,又位高權重,就連先帝也不能貿然動他。”葉浮生收回手,語氣淡漠里透著尖酸嘲諷,“阮清行借由示弱暗表自己無二心,暫時重得了先帝信任,要想使這份信任長久下去,從而為整個文官勢力謀取長遠利益,扳倒秦鶴白勢在必行,而阮非譽……就是他為秦鶴白準備的一把刀。”
“因為阮非譽除了他這個老師之外再無倚仗,所以就算明知山有虎,也得向虎山行,對嗎?”楚惜微冷笑一聲,“出頭椽子不好做,他夾在君臣文武之間還能做到今天這個地步,也不愧‘南儒’之名了,所以……你說的第二個欺君之人,就是阮非譽?”
顧錚有武,但是僅憑他要想從死牢里撈出一個人而不生枝節,實在太難,除非……還有一個能對此事握有實權的人暗中相助。
那個時候負責秦公案的人,不就正是年僅二十多歲的阮非譽嗎?
葉浮生欣慰點頭:“孺子可教也。”
楚惜微轉過頭來:“他當時是阮清行和先帝的刀,也算是風光無兩,為什么要冒著欺君之罪的危險跟顧錚一起救人?”
葉浮生聳了聳肩,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只曉得他插手的事情被阮清行抓住了馬腳,而阮清行為了保住弟子也為了不牽連己方,就先一步賣了顧錚,而我師祖那個缺心眼兒的也沒掰扯其他人,自己梗著脖子扛到咽氣為止。”
他說得平平淡淡,甚至還帶了調侃,只是一雙眼里雨霧沉淀,冷凝成經年冰封。
楚惜微莫名想起了顧欺芳。
那個時候他才八歲,對于那個女子的記憶其實已經模糊了,到了如今連容貌也想不起來,只依稀記得女子利落的言行舉止,和偶爾瞥來時冷漠的眼神。
當時的他還太小,不明白那目光里究竟隱藏了什么東西,然而小孩子也往往最是敏感,瞥見那眼神便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在顧欺芳面前放肆,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他現在大了,回想起那個眼神,才恍然驚覺——顧欺芳那一眼,是帶了恨意深沉的殺氣。
只是她終究沒有動手,甚至連打罵泄憤也不曾,盡心盡力地將自己與楚珣送到了瑜州城,猶記得女子縱馬而去的時候,守將陸大人欲以財帛相報,卻被女子一袖掀開了百兩黃金。
他還記得女子輕描淡寫的回眸一眼,從滿地黃金看向他和楚珣,最后落在路邊草木上,目光始終無二。
“我這一趟,不為富貴,也不為他們。”
言罷,揚鞭策馬,一騎絕塵。
幼時懵懂不解,而后復雜難明,直到如今知曉真相,他終于懂了顧欺芳那時的態度,卻更不懂這個女子究竟有怎樣一番凜凜風骨。
他這樣想著,忍不住出了神,葉浮生見他步子慢了,便側頭問道:“在想什么?”
“你師父……”
話音未落,楚惜微已覺不好,陡然回神,只見葉浮生臉上的笑意已經凝固在嘴角。
半晌,葉浮生又笑了起來,道:“勞你惦記,她老人家一定很欣慰。”
楚惜微只覺得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頓時便后悔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話在嘴里轉了幾圈,好不容易出口岔開話題,道:“這些事情已經過去這么多年,你怎會知道得這般清楚?”
葉浮生摸了摸下巴:“這些年我曾經翻閱過當年案宗,奉命清查冤假錯案的時候更是恨不得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像秦公案這樣的大案當然是要重點關注。”
楚惜微眼睛一瞇:“楚子玉要為冤者翻案?”
“新政要令律法清明,自然就先得正法典刑,重審舊案是必不可少的環節。子玉有這個打算,而提出來的人是阮非譽。”葉浮生微微一笑,“不過,翻案重審的事情早在七年前就開始,為此無論明侍暗衛都忙得豬狗不如,堆滿一室的案宗里更不曉得要牽扯多少人出來,所以……沒等我們理出個頭緒,作為新法推行者的阮相就先下臺了。”
他話說得隱晦,楚惜微卻很快會意:“地龍翻身一事可大可小,然而阮非譽被逼辭官,想必是反對新法的舊黨借機對楚子玉施壓了。”
葉浮生笑瞇瞇地說道:“但是他又即將起復,再掌大權。”
“一個強勢的對手即將回到戰場,要么想辦法把他變成自己人,要么就在開戰之前,先設法做掉他。”楚惜微抬頭看了看前方泥濘山路,“委托葬魂宮辦這件事的人,就是這個主意吧。”
葬魂宮出面談和不成,便放出消息引來舊案余黨,借他們對阮非譽施壓,若成則皆大歡喜,若不成就必定會再度出手,借這個機會把阮非譽永遠留下,心頭大患從此除掉,黑鍋也由這些被暗中利用的舊案余黨來背。
葉浮生假惺惺地稱贊道:“恩威并施、借刀殺人,做出這番謀算的人很有心機,只是看人的眼光差了點。”
“怎么說?”
“我第一次見到阮相,就覺得此人是個千年王八萬年龜。”葉浮生笑了笑,“活得太久就活膩了,見得太多也看慣了,你覺得還有什么能讓他改變自己的主意?”
“你是覺得,幕后之人要枉費心機?”
“我又不是街頭巷尾的算命先生,哪里說得準呢?”葉浮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啊,到了。”
他們所在的地方離之前空地不算太遠,周圍草木稀疏,腳下道路崎嶇,此時放眼一看,前面是一處陡峭山坡。因為連天降雨,這附近的水土流失厲害,地上的泥沙土石都已經松動,好幾塊大石都裸露在風雨里,看著竟有搖搖欲墜的危險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