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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顧瀟嘆了口氣,“一個長得像肉丸子實際上也是個肉丸子的小孩兒涕淚交加地求我,讓我去救他那被壞人抓去即將下鍋的哥哥,所以我就來了。”
少年一怔,隨即喜出望外:“……阿堯?”
“看來是沒錯了。”顧瀟看向他,“所以,肉丸子的哥哥應(yīng)該怎么稱呼?”
“……我叫,楚珣。”
少年的回答簡單明了,也誠摯無欺,顧瀟反而沉默了。
他沒聽過楚堯的名字,卻聽說過楚珣。
大楚皇室以國為姓,當(dāng)今圣上有九位皇子,其中被立為儲君的大皇子早年病逝,只留下嫡長子作為皇長孫,為圣上所喜,賜美玉為名,是為楚珣。
由于早有懷疑,顧瀟眼下并不誠惶誠恐,只是有“果然如此”的平淡,緊接著就生出不祥的預(yù)感。
“朝廷中有叛賊與武林勢力勾結(jié),走私兵器火藥,暗殺各處要人,意圖讓各地鎮(zhèn)守官員疲于應(yīng)對,無力支援北方。然而眼見北方戰(zhàn)事依然僵持不破,這些個亡命之徒便通過叛賊線報,找到了微服出宮的我和阿堯,打算將我們帶去前線交給反王,威脅守關(guān)大將。”楚珣年紀不大,說話很有條理,聰明冷靜得不像十二三歲的少年人,“我抓住機會放跑阿堯,也是希望他能把這個消息帶出去。”
情急之下的想法,雖然倉促,當(dāng)時卻也沒有更好的做法。
可惜肉丸子光長肉,沒長腦子……這句話顧瀟沒說,而是換了比較委婉的說法:“可惜他太小了,不懂你的意思,只能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闖,希望能找到人來救你。”
楚珣苦笑一聲:“不管怎么說,能從葬魂宮手中脫困已經(jīng)是大幸。”
“現(xiàn)在就松口氣還太早了。”顧瀟撿起樹枝在地上劃拉了幾下,“動皇室的人,可是在拿腦袋拼命,他們這一次都會變成水蛭咬住我們不放。”
楚珣:“我不能落在他們手里,否則后患無窮。”
顧瀟心里明白,楚珣以真名實姓相交,并非感念什么救命之恩,只不過是他眼下別無他法。
他太需要一個能保護他回到安全所在的人了,怕死也好,大局也好,楚珣和楚堯都必須好好的,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
這個出身宮闈的少年將自己性命跟家國綁成一線,一同交付給自己這個陌生人,賭的不是人情冷暖,而是恩仇道義。
顧瀟若是應(yīng)了,便如負千鈞重擔(dān),舉步維艱,一不小心就死無葬身之地。
可他若是不應(yīng)……
他很久沒說話,楚珣也安靜地等著,半晌后,顧瀟才開了口:“你想去哪里?”
“……先去找阿堯,離北方越遠越好。”楚珣心頭一喜,努力在腦海中回憶,“距眠楓城不遠的瑜州城里,守將陸大人是我九皇叔的親信,素來親民愛國,應(yīng)是可信。顧大俠若能將我兄弟二人送到陸大人處,便再無顧慮,他日必定重賞以報!”
顧瀟扯了扯嘴角,肩膀上陡然壓了這樣重的擔(dān)子,眼下根本笑不出來。
第32章 輕狂(八)
顧瀟這十幾年來走過最艱難的路,就是帶著楚珣回金水城這一路。
葬魂宮的殺手層出不窮,幾番死里逃生,顧瀟就算是藝高人大膽,現(xiàn)在也幾乎成了驚弓之鳥,夜里哪怕一陣大點的風(fēng)聲,都能把他驚醒。
他來時只用了兩天,回去卻耽擱了五天,那些殺手簡直是無孔不入,哪怕路邊一棵粗大點的老樹,都可能在你路過的時候突然落下天羅地網(wǎng)。
從死人手里奪了把刀,顧瀟一路上就跟躲貓貓一樣帶著楚珣東躲西藏,把小時候闖禍躲災(zāi)的本事都拿了出來,依然被緊咬不放,五天下來楚珣身上添了傷,顧瀟更是疲累到了極點。
他從沒有如此感謝師父師娘這些年來不容懈怠的教導(dǎo),也從沒有如此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些個嬉笑輕視統(tǒng)統(tǒng)被顧瀟自己踩在了腳底下,他像沾水的棉花一樣拼命從對手身上學(xué)習(xí)一切有用的經(jīng)驗,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時間里迅速成長起來,更不僅僅用武力面對困難,還要學(xué)著抓住各種各樣的機會捉隙突圍。
等到他好不容易暫時甩開追兵,帶著楚珣回到金水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五日后的黃昏。
顧瀟筋疲力盡,仍是不敢大意,整個人繃成了拉緊的線,警惕著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他沒有直接帶著楚珣去那家客棧,而是在城里繞了大半夜、確認沒有鬼祟跟上之后,才換了身打扮,帶著楚珣去找楚堯。
向掌柜的打聽一番,得知這幾日來無甚異樣,只在三天前有一帶刀女子來過,至今住在店里。
顧瀟心下松了口氣,帶著楚珣上了樓,先走到那刻印的房門前,隱約可見里面燭火通明。
他敲了敲門,勉強擠出個笑容,模仿著店小二的口氣:“新出的杏花酒,佐了糖漬梅子,客官要不要?”
一聲輕響,門開了,一只纖細修長的手電射而出,準確無誤地揪住顧瀟一只耳朵,以土匪的架勢流氓的氣質(zhì)把他往屋里一拖,單手按在了桌子上。
門外的楚珣被嚇了一跳,呆若木雞。
“外邊的,愣著作甚?進來!”動手的是個身著絳紅衣衫的女人,長發(fā)高挽盤髻,除了斜插一支烏木簪外再無飾物,一手提著把玄色長刀,一手揪著顧瀟的衣領(lǐng),左腿抬起踩在凳子上,只一個眼神,就比楚珣曾見過的大內(nèi)供奉更凌厲。
楚珣?yīng)q豫了一下,看到顧瀟投過來的眼神,還是乖乖進來了,順手關(guān)上了門。
這一進來,才發(fā)現(xiàn)床鋪上隆起一小團,只露出個黑乎乎的腦袋,正是睡得豬狗不如的楚堯。
一路風(fēng)餐露宿、提心吊膽的兄長看到幼弟這天真不知愁的睡相,總算松了口氣,轉(zhuǎn)頭只見那女人看也不看自己,抓著顧瀟耳提面命:“好小子,膽兒肥了啊,什么事都敢管!”
顧瀟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疼疼疼!師父別、別揪我耳朵,扯掉了快!”
“不聽話的耳朵留著也無用,干脆割了給我下酒。”冷笑一聲,顧欺芳倒是松開了手,回頭一瞥那一站一躺的倆崽子,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顧瀟趕緊蹦出三尺遠,手揉著被扯紅的耳朵,直咧嘴吸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師娘教我的!我錯了嗎?”
“他可沒教你不自量力。”顧欺芳撈過桌上酒壺飲了一口,把壺磕得震天響,屋子里頓時噤若寒蟬。
“俗話說‘江湖廟堂兩不接,涇渭分明不相合’,你是下山半年把規(guī)矩都忘得一干二凈了嗎?”她從懷里摸出書信,壓在桌子上用內(nèi)力震得粉碎,目光仿佛要把顧瀟嚼碎了一樣,“你有本事做,現(xiàn)在就別慫啊!做事的膽子是氣沉丹田增肥出來的嗎?”
見一向嬉笑怒罵沒個正形的師父眼下真在氣頭上,顧瀟不敢吭聲,任由顧欺芳當(dāng)著倆孩子把自己訓(xùn)得狗血淋頭,感覺師父是把胸中兩點墨兌水成了兩大缸墨水,隨著唾沫星子噴薄而出,可謂是字字珠璣震耳發(fā)聵,罵得他頭都不敢抬。這一長串不帶歇氣的訓(xùn)斥從顧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大致過濾出兩個重點,一是他行事莽撞、不自量力,二是打擾她與師娘的養(yǎng)老生活,著實大逆不道。
等顧欺芳搜腸刮肚地把最后一個字兒也罵完,才用眼神示意他一邊涼快去,轉(zhuǎn)身看向楚珣和楚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