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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常說自己也是江湖兒女,那么混江湖的,就不能怕。”顧欺芳解下腰間玄色長刀,和一袋銀子一起扔過來,“你還小,我不能強迫你的人生,但你現在必須做選擇——是當個普通人平淡一生,還是跟我們一樣做個廝殺不休的江湖人?”
他低聲問:“……我選擇了平淡,就必須走嗎?”
“是我們得走。”顧欺芳摸摸他的腦袋,“舊怨上門,我們本來就該走了,你要是想做普通人,就留在這里,沒人會難為你,不如就要跟我們一起浪跡天涯。”
他猶豫了很久,顧欺芳也很有耐心地等著。
人這輩子會做很多次選擇,有的輕率,有的鄭重,但沒有誰不為自己的未來無動于衷。
顧瀟終究拿起了銀子,顧欺芳眼中一黯,沒等她說話,顧瀟又拿起了刀,越過她往屋里走。
顧欺芳愣了一下:“誒?”
“我要去告訴師娘,你偷藏私房錢,一定是準備去買酒。”顧瀟側過頭,笑出一對虎牙,“我跟你們一起走,教我學刀吧,師父。”
“……”顧欺芳心里百感交集,她死死盯著顧瀟手里的錢袋,“乖徒弟,學刀好說,告狀不行!”
他沖顧欺芳做了個鬼臉,大呼小叫地沖進了屋子。
當天晚上,被勒令不準進房的顧欺芳苦著一張臉把顧瀟拎出來,往他嘴里塞了一大把姜糖,然后看著他扎馬步。
顧瀟被辛辣的甜味刺激得直流眼淚:“說好的學刀呢?騙子!”
顧欺芳翻了個白眼:“下盤不穩還想練我的刀法?丟不起這人!”
“你的刀法很厲害嗎?裝什么神氣!”
“呸,不識貨的崽子你記住了,這套刀法可是……”
一大一小在院子里互嗆,端清放下支撐窗戶的竹棍,挑亮了燈芯,鋪開白紙,提筆寫字——
驚鴻。
第26章 輕狂(二)
一劍破云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
破云劍消失在江湖已有十年,三刀之中斷水風頭正盛,挽月只傳女子、至今已無昔日榮光,而驚鴻自三十年前揚名以來,歷代傳人都是曇花一現,神龍見首不見尾。
顧瀟平日里在茶攤聽說書的時候總能看見那些個所謂江湖人士滿面唏噓,都說江山如故而不知英雄安在,他聽著那些傳言,心里早已神往,只恨不能早生十幾二十年,親眼去見識見識。
然而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那不著四六的女流氓師父,竟然會是這一代驚鴻刀主。
等顧欺芳把他按在祖師爺靈位前磕了三個響頭,顧瀟還頂著一腦門兒灰沒回過神來。
顧欺芳看得有趣,一邊剝好果子給端清遞過去,一邊問道:“這孩子被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砸傻了?”
他們離開了原先所住的地方,輾轉了兩個月,才在這座無名深山落了腳,因著它高聳入云,奇松怪石嶙峋,因此被端清起名“飛云峰”。此地遠離鄉鎮,背靠天塹,是易守難攻的地方,十分適合武人修煉,只是離人煙遠了些,哪怕去最近的城鎮,也要花上一整日的路程,好在顧欺芳輕功卓絕,拎著兩大包瑣碎用品就跟提棉花一樣,腳下如御清風,不過一個時辰就能來回。
端清看了顧瀟一眼,拈起枚果子吃了,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應該是臆想與現實差距太大,不能接受。”
“我怎么覺得你在嘲笑我?”顧欺芳掏掏耳朵,湊過去叼走他剛剛含在唇間的野櫻桃,囫圇吞了下去。
端清瞥了她一眼,沒說話,耳朵卻紅了,他板起臉:“休要胡鬧,做事去吧。”
“哎喲喂,阿商你臉皮越來越薄了!”顧欺芳調戲了他兩句,這才施施然走上前,抓住顧瀟后衣領,把他像拎雞崽子一樣提了出去。
顧瀟學刀的生涯很苦,苦得做夢都不愿意回想。
顧欺芳平日里嬉笑怒罵沒個正形,在授刀這件事上卻嚴苛得過分,她沒有拿驚鴻刀,雙手環胸,道:“一炷香內,你能碰到我的衣角,晚飯加雞腿,不能的話就吃咸菜吧。”
顧瀟從地上撿了根樹枝,氣沉丹田,腳下發力,立刻沖了上去。他體格小,力氣也不大,于是聰明地避免了正面相抗,而是繞過顧欺芳身體,樹枝從一個刁鉆的角度疾點而出,又懂得留三分余勁,時進時退,以這樣的年齡,就算放眼世家門派,也少有如此出色的弟子。
顧欺芳看得滿意,雙手依然未動,卻總是在間不容發之際錯開樹枝,舉手投足輕松寫意,以至于一炷香后,顧瀟已經滿頭大汗,可她連發絲都沒亂。
就在這一剎那,她忽然抬腿,腳尖一掃顧瀟小腿,身體前傾,顧瀟整個人就砸在她腿上,好歹沒吃一嘴灰。
“你躲得太快了!”顧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吐舌頭。
“躲?”顧欺芳敲了他一個腦瓜崩兒,“傻徒弟,看清楚再說吧。”
顧瀟的目光落在她腳下,他們練武的地方是一塊沙地,此刻上面布滿了他小而凌亂的腳印,顧欺芳的足跡卻只有一雙,似乎她一直站在原地,動也沒動。
“看明白了嗎?不是我快,是你太慢了。”風起,顧欺芳丟掉他手里的樹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驚鴻刀法的真諦就在于一個‘快’字,是以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無論步法、手法還是刀法,你都要比敵人更快,否則……”
說話間,顧瀟只覺得眼前一花,來不及反應,背后就貼上一個人,他下意識地張開嘴,結果被塞了一嘴野櫻桃。
顧欺芳在他身后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櫻桃塞進嘴里,一口氣吐出八九個核,在沙地上摞成一小堆,還不忘回頭對端清抱怨:“太酸了,你怎么吃得下去?”
端清站在離她三丈遠的一棵樹下,看了看盤子里所剩無幾的櫻桃,搖搖頭,沒說話。
顧瀟繃緊的皮卻還沒松弛下來,他含著一嘴櫻桃,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背后寒毛豎起。
顧欺芳揉著他的頭:“你看,剛才如果我是敵人,你是不是就沒命了?”
顧瀟臉色慘白,顧欺芳擦了擦他臉上的灰,道:“《驚鴻決》分為七步練習,即眼、耳、手、足、心、感、刀,無論哪一處不夠快,你都可能失了先機,所以從現在開始,不許喊累,不許叫苦,更不準偷懶,為師總不會害你的。”
“……弟子明白。”顧瀟鼓起腮幫子好不容易把櫻桃肉咽下,吐了好幾枚果核,這才躬身應下。
在旁圍觀的端清吃完盤子里最后一顆櫻桃,這才轉身回去看書,他的嘴角輕輕勾起,頗為愉悅的樣子——看來這一大一小未來幾年都不會無聊了。
果不其然。
顧欺芳是嚴師,也是致力于把徒弟玩哭的惡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