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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你個犢子!找死去吧,沒人收尸!”管事的氣呼呼地甩開他,扭頭套馬上車,一騎絕塵,險些甩了葉浮生一臉泥點子。
葉浮生聽見馬車咕嚕聲漸漸消失,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銀角,他臉色蒼白,一雙遠山眉下橫著一對桃花眼,看著有些男生女相,可不說話時神情冷硬,看著總有些不似人氣。
他從腰封里摸出個錦囊,雪白色絹布上繡著一簇青竹,針腳凌亂,把好端端的竹葉歪扭得跟毛毛蟲一樣,沾著些干涸發黑的血跡。隔著錦囊細細摸了摸,里面是塊方形的玉佩。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他哼著一曲《秦風?無衣》,把香囊又揣了回去,搖頭晃腦地走了。
此刻天色漸暗,微光落在斷水山莊門前石碑上,刻字在明暗交錯里模糊不清。
天下風云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第4章 暗涌
入夜,長空披墨,大雨滂沱而下,古陽城里大街小巷無不人影罕見,家家關門閉戶。
斷水山莊后院,一陣陣砍聲仍在持續,有十歲男童著一身黑色短打,腳下踩著生澀復雜的步法,手持一柄對他而言有些過大的木刀不斷劈砍一人高的石柱。
他稚嫩的面容一片冷凝,哪怕全身都已經濕透,虎口也被力道震得發紅,依然有條不紊地繼續著揮刀。石柱上密布著淺淺的白痕,有的地方已經出現了蛛絲似的裂口。
站在廊下的男人身披狐毛滾邊大氅,他冷冷地看著男童在雨中練刀,忽然抬起手,一枚核桃穿過雨幕擊在了孩子持刀的手腕處。男童的手被他打得一顫,早已裂開的虎口握不住刀,木刀脫手而出,他的眼睫顫了顫,彎腰準備拾起,不料又是一記核桃打在膝蓋上,整個人就要撲倒,幸虧一手撐住了地板,好懸沒五體投地。
廊下的男人寒聲道:“進來。”
男童把木刀背在背上,濕漉漉的像個剛從河里爬上岸的水猴子。他站在男人面前,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爹。”
“謝離,我跟你說過很多次……練武之人最忌手中無勁、下盤不穩,你練了這三年,卻半點長進也沒有,丟人現眼!”男人生得劍眉星目,奈何一臉病容,不時發出幾聲咳嗽,他不過年逾而立,眉目間卻含著一股蒼老的死氣。
這就是斷水山莊的主人,謝無衣。
謝無衣的妻子在兩年前病逝,膝下只留了謝離這么個兒子,按理說該視如心頭肉掌上珠,可實際而言,這“肉”該是屠夫賤賣的邊角料,“珠”也是當鋪伙計瞎眼收下的劣品。
晨起早于雞,夜寢晚于狗,習字練武四個字幾乎壓在這小孩頭頂成了甩不掉的大山,早些年還好,這兩年卻活得堪比受罪。謝無衣自出事之后性格變喜怒無常,對待這個兒子更是嚴苛不已,有時候連莊里的下人都看不過去,可主人家的孩子是好是孬,哪容得下他們說嘴?
謝離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不聲不響好似個氣沉丹田的蛤蟆。謝無衣又訓斥了他幾句,這才一甩袖子,頂著滿臉厭棄和不耐走人。
等他走了,謝離抬起右手,看到腕子上青紫的核桃印,感覺手腕還在持續疼痛和戰栗,默不作聲地揉了揉,不言不語,滿腹委屈。
一陣腳步聲傳來,薛蟬衣拿了一條錦帕擦擦他的臉,嘆氣道:“又被訓了?”
謝離悶嘴葫蘆一樣不吭聲,倒是薛蟬衣背后有人接了茬:“可憐見的,你師父下手不大人道。”
小孩臉上一白,這才發現薛蟬衣帶了生人來。此人一身天青色箭袖長衣,掌寬腰封上束了條靛藍錦帶,墨發披肩,眉眼如畫,看著與謝無衣年紀相若,身量也相仿,只是少了七分枯朽,多了三分灑脫。
葉浮生在半個時辰前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樣,然后兩袖清風地進了斷水山莊,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與七尺不穿之臉皮跟在薛大小姐身后左顧右盼,正打算去膳房吃點夜宵的時候,薛蟬衣聽說自家師父又在訓斥小師弟,忙不迭地趕了過來,心疼得連一張花容月貌都帶了煞氣,可惜打人的乃是她師父,薛蟬衣再怎么也不能拿鞭子抽過去,只好一邊嘆氣一邊給謝離揉散淤血。
薛大小姐年僅十六,卻已是古陽城有名的夜剎悍女,多年來沒幾個人知道她還有如此“女人”的一面。葉浮生看得稀奇,又覺得這小孩兒倔驢脾氣頗為逗趣,便出言調侃了句,沒想到謝離突然板起一張和他老爹一脈相承的棺材臉,嚴肅道:“斷水山莊不容外人踏足,你是何人?竟敢對莊主出言不遜!”
呀嘿!葉浮生笑瞇了眼,俯下身和他平視道:“我是被你薛姐姐八抬大轎請回來的新人。”
謝離:“……”
薛蟬衣咬牙切齒:“葉浮生!你胡扯什么鬼東西?”
“好吧,八抬大轎是沒有,新人倒是真。”葉浮生擺了擺手,掌中變花樣似地多出一個小油紙包,里頭是切得整整齊齊的糖塊。
一顆糖猝不及防地被扔進薛蟬衣嘴里,濃郁的桂花香充斥在口,呼之欲出的喝罵被硬生生噎了回去,薛蟬衣杏眼一凜,那人偏偏好生不要臉地賠笑告饒:“小姐莫怪,在下賠罪。這桂花糖是新做的,吃一個甜嘴,莫要動氣開罵,臟了小姐的口。”
薛蟬衣把一顆桂花糖咬得咔嚓作響,活像嚼著某人的骨頭,耳朵卻慢慢紅了。謝離看得呆若木雞,他小小的腦袋里沒裝過風花雪月,眼下被灌了一耳朵花言巧語,簡直不能好了。
他嘴巴微張,葉浮生趁機塞了一顆進去,辛辣伴隨著甜香在嘴里炸開,謝離臉色陡然漲紅,可惜良好的教養讓他忍住了吐出來的欲望,艱難地嚼碎咽了下去,兩只眼眶里水霧朦朧,看著可憐極了。
薛蟬衣:“……你給他吃了什么?”
“糖啊。”葉浮生一臉正氣凜然,遂又補充道:“姜糖,你看他淋了這么久雨,不吃點姜糖祛風寒怎么行?”
薛蟬衣挫敗地嘆口氣,摸摸謝離的腦袋,低下頭對他說道:“小離,你先回房沐浴更衣,我跟這個家伙還有話說。”
謝離吸了口氣沖淡嘴里的甜辣味,依然板著臉道:“他是什么人?”
“是我新雇的護院,你放心。”
謝離這才踩著小步子蹬蹬跑遠,葉浮生瞇著眼睛目送他遠去,感嘆道:“是個乖孩子,就是老氣了些。”
“師父對他向來管教嚴厲。”薛蟬衣捻了捻眉心,道:“我已經跟管事說過了,只要不違紀作亂,你可在山莊里自由行事,不必看誰的臉色過活。”
“小姐優待,我要做些什么呢?”
薛蟬衣抬眼看他:“我幫你打點好這些,你替我照看小離。”
葉浮生問道:“斷水山莊的少莊主,還需要我這么一個江湖浪子的照看?”
且不論莊里的護院弟子,光是謝無衣這個人在,難道還不能護住他自己的兒子?
要真是如此,那這天下第一刀……的確是該換人做了。
薛蟬衣不答反問:“你今日入城,可有注意到什么?”
“我看到很多人,江湖人。”葉浮生笑了起來,他含著一顆桂花糖, “三教九流,龍蛇混雜,這附近大大小小的客棧被他們占得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才買通一個小二,讓他給我騰出間柴房燒水洗浴。”
薛蟬衣聞言冷笑:“步步緊逼,果真跗骨之蛆,可惱!”
葉浮生把剩下的糖一口吃了,說話口齒不清:“是沖著山莊而來,還是……謝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