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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皇室以國為姓,今上少年登基,改革變法,重整軍政民生。新法已漸漸推行,百姓們怒罵有之,稱贊有之,但哪怕黃口小兒也知這位敢易祖宗法的皇帝姓楚名珣,字子玉。
被無禮打斷,天子不惱不怒,只繼續說了下去:“守將戰死,戰事告急,朝中也有食古不化的老臣與我角力,我便下密令掠影衛先行奔赴驚寒關,準便宜行事。”
江湖與朝野涇渭分明,官府對武林之事尚留一線,俠也不以武犯禁涉法,是故維持了這些年來朝廷與武林之間微妙的關系。
但掠影衛是一個例外。
自古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之事多不勝數。大楚至今不過三代而傳,高祖起于行伍,對民間之事知之甚詳,遂在立國登基之后暗召武林高手組成暗衛,封名“掠影”,迄今已六十載有余。
先帝生性綿軟,不滿掠影衛手段,對其進行裁撤,一度棄之不用。可是今上登基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復立掠影,重新招納暗探和殺手,為自己打造了最鋒利的刀。
懸在他敵人頸上,隨時會落下的刀。
沒有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沒有人知道他們藏匿何處,更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楚珣撫摸錦盒的手越來越慢,他輕聲道:“我讓他們不計代價守住驚寒關,可我沒想到這代價……
“蠻族勢強,關內有奸細暗通曲款,一百七十八名掠影衛,不過十日便折損過半……最后在三日前兵臨城下之際,他潛入蠻人后帳,刺殺了首領胡塔爾。”
重軍所在,潛伏本就驚險萬分,何況是刺殺了敵軍主帥后,暴露在千軍萬馬之中?
冷風像毒蛇竄進了后背,他聽見楚珣的聲音越來越輕:“戰后,掠影衛們翻遍了每一具尸體,可惜大多都已經殘破不堪,難以辨認……”
“閉嘴……”
“最后,他們終于找到了他,被萬箭釘在山壁上,全身無一處完好,只有手里緊握的驚鴻刀。”
“我讓你閉嘴——”
一聲爆喝,斗篷客一掌劈向楚珣面門,灰袍男子趕緊提刀迎上,肉掌與刀刃相撞,不僅皮肉無損,還發出了金石碰撞的銳響,不待驚愕,斗篷客豎掌而下,那四指寬的長刀竟然被他以血肉之身生生劈成了兩截!
刀刃斷裂,掌鋒去勢未絕,斗篷客那只手如白鷺點水掠過,指間順勢拈住一截斷刃,轉瞬已貼上楚珣咽喉,而剩下連著把柄的那一半斷刀卻這才落地。
灰袍男子目光一凜,揮手就要示意岸上的手下包圍過來,卻聽楚珣微微一笑:“好功夫,這一式‘拈花’的造詣,已經不比師父差了。”
斗篷客扯了扯嘴角:“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是啊,他向來一言九鼎,可惜……人算,怎么比得過老天?”楚珣緩緩推開刀刃,抬手將錦盒扔到他懷里,“他曾說過要把項上人頭留著等你來取,可如今已經萬箭穿心,尸骨就地火化安葬,只剩下這把驚鴻……由我替他帶給你。
“楚惜微,昔年種種,是非恩怨,到如今……都了結了。”
言罷,他忽然出了手,并指如鋒疾點楚惜微身前大穴,楚惜微正值心神大亂之際,猝不及防被他一指點中肩頭,仿佛一道內力在骨肉間炸開,他臉色一白,整個人倒退回了那艘飄搖小舟,捏著錦盒的手指咔咔作響,語氣森寒,“驚雷。”
“你我同出一門,這十年來我與師父朝夕相處,沒道理比不上你。”楚珣負手而立,面上依然端得一派君子如玉,“長夜將明,我是時候回宮了……但愿從此之后,山水不相逢。”
水花泛起,波光粼粼,小船如來時那樣無聲遠去,碼頭上的暗衛也消失無蹤,身著夜行服的手下顧不得察看傷勢,飛身落在小舟一頭,單膝跪地:“屬下辦事不利,請尊主責罰!”
楚惜微沒有管他,左手托著錦盒,右手去摸黃銅扣鎖。他向來穩如磐石的身形有些晃動,手也抖得不成樣子,好半天才把這個小小的扣鎖打開,直到看見里面那把通體玄色的連鞘長刀時,他才恢復了平靜。
三尺長刀,二指來寬,刀鞘是玄黑色,上面鏤刻著鴻雁振翼之態,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會掙脫銅鐵撲入眼中。刀身卻明如秋水,清亮似白露蒹葭,借月光映出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無聲無息,淚流滿面。
“我哭了……”他后知后覺地抹了把臉,濕漉漉的,“我竟然……還會哭啊。”
眼淚被他粗魯地抹掉,他扯了扯嘴角想要笑起來,可惜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拿起這把刀,低低地笑了起來:“你怎么……能死呢?你明明說過,把命留著等我來取……我不準,你敢去死?”
笑了半晌,他又嗆了口氣,咳嗽了好幾聲,喃喃低語:“師父……你怎么,會死呢?”
他的下屬跪在他身后,自然也看不見自己的尊主現在究竟是怎樣一副神情。
茫然無措,如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第2章 古陽
荒涼山道上,雜草叢生,如鉛層云壓向地面,抑得人透不過氣來。
一支小商隊正在趕路,可惜這條路已經荒廢太久,少有人走過,碎石幾乎快把車轱轆都顛飛出去,常人坐在車上,保準要不了一時三刻就得吐個七葷八素,比身懷六甲的婦人還要不如。
于是大伙紛紛把物資放在車上,靠兩條腿慢悠悠地走著,唯有隊伍末尾一輛堆滿麻袋的平板車上,還母雞抱窩似的蜷著個人。
葉浮生一身粗布長衫,頭發拿草繩綁了個松松垮垮的馬尾,腦袋枕在麻袋一角,雙手放置在腹前,若不看那一翹一晃的二郎腿,倒還算是個頗為標準的安息姿勢。
商隊里其他人走得揮汗如雨,只有他躺在車上,也不覺顛簸,吊兒郎當地哼著一段自編小曲:“光陰箭,日月梭,春秋又過幾回合;愛怨憎,是非多,生老病死求不得;少年爭意氣,橫刀千里行,攪一池風平浪靜,遭一回天打雷劈……”
他越唱越跑調,內容也荒誕無理,一時間周圍的人都笑起來,唯有管事的愁到不行:“笑什么呢!快些趕路,再過一時城門就要關了,今晚是要在這荒郊野外喂狼嗎?”
一番話罵得眾人縮縮脖子,只有葉浮生還嬉皮笑臉:“管事的,這附近連條野狗都沒,你放心罷。”
他不說話還好,這一開腔就惹得管事的火冒三丈:“瞎子你閉嘴!都是你在這兒插科打諢!再惹麻煩,我就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葉浮生聞言,捂著左腿一臉神傷,幽幽道:“那您下手輕些。”
管事的險些被氣了個倒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