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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春獵斬斷了太子最重要的助力王曦,問學兩年時間,本該是他最大助力的六位伴讀,林澈投靠蘇城,陸晨嵇韶書生無用,當年他、桓衡和王曦都不在,頂替他二人的謝杰和王家四子王軒更是無用,剛一出仕便被張盛抓住了把柄,直接參倒革職。
新生代的助力沒有,太子唯一的依仗只是鎮國公,但三年后,鎮國公暴斃身亡,太子再無依仗,而后御史臺張丞堅持不懈抓著太子的小把柄,終于在盛康二十四年春,抓到了太子奸污夏貴妃的證據,帝王震怒,廢黜太子。而太子不忍羞辱,以死自證清白。
太子之死總算是挽回了他在眾人眼中的一些形象,然而又有何用呢?
他畢竟死了。
如今重頭再來,謝子臣既然投靠了他,自然不會讓他再重復當年的軌跡。他幫他保住了王曦,自己又頂替了謝杰入宮,從一開局,太子手中拿到的牌,就已是不一樣了。
如今最大的麻煩,卻就是那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蔚嵐。
想到這里,謝子臣抬頭掃了一眼對面似乎也正在沉思的少年。她神色淡然,似乎正在認真凝聽上方之人的話,但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她的目光其實有些散開,明顯是正在想著什么。
目光落到她身上,便難以移開。
她給自己倒酒。
她的手比正常男子要秀氣小巧許多,膚色白皙,十指纖纖,骨節被包裹在皮肉之下,不像一般男子那樣突兀的凸出來。
他記得那手的觸感,哪怕掌心帶著練武所來的厚繭,卻仍舊可以清晰感知到那柔軟和手背上的嫩滑。
想到這里,謝子臣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的不對,匆匆將目光移開,落到了高處。
皇帝同兩個兒子交談過后,高興舉起酒杯來,同眾人道:“諸位都是從各家精挑細選出來的賢才,日后大楚便交給諸位了!來,朕敬你們一杯!”
說著,皇帝就將酒杯之中的酒一飲而盡,眾人不敢拂逆,紛紛隨著飲盡。而后便聽王曦道:“陛下對我等寄以如此厚望,曦惶恐不已,唯恐辜負圣恩,陛下不若再夸夸我等,金口玉言,必然會讓我等更得上天眷顧,前路更順坦些。”
王曦姑母乃宮中寵妃,自幼出入于宮廷,深得圣上喜愛。聽他開口,皇帝笑了笑,有些無奈道:“你這小子,油嘴滑舌!好聽的話留著哄小姑娘吧,還要來誆哄朕?說起來,”皇帝掃了一眼眾人:“長信侯世子何在?”
“臣在。”
蔚嵐被這一喚,從容起身,跪到了小桌邊上,皇帝上下打量了蔚嵐一下,笑出聲來:“我原本想著魏愛卿必然是個孔武有力的壯漢,卻不曾想竟和盛京這些公子也沒什么兩樣。前些時日,皇后同我說魏愛卿乃玉人之姿,朕還不信,如今見了,愛卿姿容,玉人怕是過謙了。”
“陛下與皇后娘娘美譽,嵐不勝惶恐。”蔚嵐恭敬回答,皇帝笑了笑,玩笑叱道:“虛偽,被夸著,怕是心里笑開了花吧?說來,和你一起在邊塞為將的桓衡小子也來了吧?”
“臣在。”桓衡立刻出列,恭敬跪在了蔚嵐身邊,面上雖然故作沉穩,卻仍舊能看出眼中略帶了些驕傲和欣喜。
能和蔚嵐并列,這向來是他覺得自豪的事。
看見故作沉穩的桓衡,皇帝面上帶笑,眼中卻有些復雜。
千里迢迢將桓衡召入盛京,除卻桓衡本也優秀,想培養成為自己兒子的左膀右臂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想以此牽制已經難以壓制的桓松。
他本以為桓衡不會入宮,不曾想這道旨意下去之后,桓衡立刻領旨,收拾了行李馬不停蹄就來了。皇帝派人打聽,得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答案——桓衡是想念他的好友蔚嵐,所以和他爹哭著鬧著來的盛京。
聽到這個答案,皇帝覺得這其中必有貓膩。結果如今看見這個喜滋滋的少年,皇帝內心不由得有些復雜。
他是不是把人……都想得太聰明、太壞了?
“都是少年俊杰,”皇帝遮住心里那些念頭,像一個再慈祥不過的長者,一一詢問著太子問過眾人的名字后,又舉杯再飲,而后說了些夸贊后,便起身離開,留這些少年人在水榭獨自飲酒作樂。
嵇韶和阮康成是一群人中最放得開的,在王曦引領下,一行人很快就玩樂起來。酒過三巡,眾人興致頗高,嵇韶、阮康成本就以音律見長,在眾人起哄之間,召琴簫而來,欲合奏一曲。
水榭輕紗飄揚,流水潺潺,明月映照之下,眾公子或立或臥,早已不顧平日儀態,卻別有一番風流。
嵇韶生得清雅,雖然眉目尚且稚嫩,卻也依稀能窺見日后風華。他席地而坐,將琴放到雙膝之上時,嬉鬧的神色瞬間一變,仿佛名士立于孤山朗月之下,鄭重神圣。
而他身邊的阮康成手握玉簫,抬起手來,雙眸閉上之后,一陣帶著豪邁之氣的簫聲瞬間徹響而去。
琴聲緊合而上,蔚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聽著這琴簫之聲,沉入了一個颯颯竹林的幻境。
眾人也不由得安靜下來,便就是此時,有人輕輕推了推蔚嵐。
蔚嵐睜眼,看見一個面生的太監,太監暗中露出了皇上的令牌,壓低了聲道:“魏世子,陛下召您過去。”
蔚嵐面色不變,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從容退了出去。
早在一開始,謝子臣幾人便出去逛園子,她此刻出去,倒也不顯突兀。
隨著太監左轉右轉而去,她步入了御書房中,天子正坐在桌邊,認真批著奏折,蔚嵐恭敬跪下行禮后,便聽上方道:“朕讓你入宮,你可知為何?”
蔚嵐神色不變,跪在地上,認真道:“圣上之心,臣不敢妄加揣度。”
“那朕將你安排成為三皇子的伴讀,你可又知道是為何?”
“請陛下明示。”蔚嵐仍舊從容淡然,皇帝不由得停下筆來,抬頭看向地上如玉少年。
早在冊封她為世子時,他就派人去打聽過她的生平,在她進入軍營前,長信侯府內的事情是沒多少人知道的,畢竟那時候,這不過是一個即將落敗的侯府,無權無勢,不值一提。
然而她入軍營之后,卻都是有跡可循。
如何隱瞞世子身份,一步一步從一個底層士兵爬上去,如何一次次以少勝多,如何在被父親發現后替父親周旋在邊塞復雜的實力關系中。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在戰場上的赫赫戰功,卻都不知曉,面前這個少年不但是個名將,更是個能臣。
多少次他們糧餉被斷,都是這個少年回到各處和官員周旋;多少次將領之間明爭暗斗互不出兵幫助,都是這個少年出面擔當說客以保證戰線推進。
他將她召回盛京的時候,許多老臣覺得他埋沒了這個孩子的才干,以她只能繼續留在邊塞,必然是一代良將。但他內心卻清楚,這樣一個人,若是留在了邊塞,才是真的埋沒了她的才干。
他要給大楚下一任君主留下棟梁,這個孩子,真是再合適不過。
“你可知,若不是你,此時此刻,你父親已經死了?”皇帝將筆放下,太監拿了一塊溫熱的帕子遞上去,皇帝凈了手,看向蔚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