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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聽得悲戚，終于切實地體會到，凡人在絕對權(quán)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誥命的貴婦尚且如此，更別提平頭百姓了。

錢氏見她沉默不語，慘然笑了笑，“夫人不要為我難過，盡人事聽天命吧！你我之間原本沒什么交情，我臨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愿意進宮來探一探我，我心里已經(jīng)十分感激了。說真的，我本以為去看守祭閣，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對亡母若還有一點敬畏，應(yīng)當會就此止步，可你瞧見了，沒有用。只要他愿意，隨時能來，我還是無路可退，還是不得不面對他。”

郗彩想了想道：“閣子里有宮人侍奉，太皇太后雖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卻并不需要你時時刻刻守在那里。這陣子你盡量跟在太皇太后身邊，或是陪同那些太嬪們下棋解悶，千萬不要一個人獨處。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動，讓所有人都知道有個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還得顧忌周圍人的眼睛。”

錢氏聽了，連連點頭，“我往常不喜歡交際，如今走到這步，也不得不去結(jié)交那些貴人了。”

郗彩給她鼓勁，“不圖結(jié)交朋友，只求讓更多人看見你而已。各宮都是自掃門前雪，你若是獨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見了，也不會有人過問一句。”

錢氏道好，將要送她到慈和門前，躲在背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禮。

郗彩還了禮，兩下里別過，她留了個心眼，來時走的是司馬門，回去命侍從把車停到北門上去。

從夾道一路往北，不必經(jīng)過前面的端門，就減少了路過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幾率。只要順利出宮，接下來鮮少有單獨入宮的機會，藥罐子雖然討厭，但必要的時候至少讓人安心。

天很冷，寒氣往皮膚里鉆，她裹緊斗篷，帶著婢女快步趕往北門。這婢女是楊訓安排的，看樣子是個“身后人”，很尋常的長相，行事卻極其機敏。

大概是察覺了什么動靜，忽然拽了她一下，嚇得她一噤。待看清了來人是個內(nèi)侍，也沒有絲毫退讓，嘴角擠出一個干巴巴的弧度，俯身道：“多謝太皇太后的賞賜，奴婢這就侍奉侯夫人出宮去了。”

可那內(nèi)侍抬了抬手，“小人是正陽殿侍奉的，陛下有請，請夫人借一步說話。”

郗彩與身后人交換了下眼色，打心底里不愿意面見。但沒有辦法，已經(jīng)命人來傳話了，哪有你推諉的余地，只好硬著頭皮跟隨內(nèi)侍引領(lǐng)，順著甬道一路往南。

這洛宮很大，她來過幾回，但每次都是前往太皇太后寢宮，沒有機會熟悉其他宮掖。內(nèi)侍引著往前走，越走似乎越偏僻。倒不是殿宇規(guī)格有所降低，而是一種人煙稀少的冷清，像走進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空閣子，看得見翹角飛檐，可就是沒有生機，一磚一柱都沁出寒意。

內(nèi)侍不時回一回頭，殷勤比手指引，“陛下就在前頭的暖閣里。”

踏上高臺，腳下的鋪地磚不再是漢白玉的了，是一種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磚，放眼看水波粼粼，像走在湖面上一樣。

將要到一座獨立的閣子前，內(nèi)侍引她入內(nèi)，將身后人擋在了門外，“陛下只召見侯夫人，旁人一概止步。”

郗彩便吩咐婢女：“你在這里等候，我去去便回。”

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天子若想怪罪，只要他好意思說出口，她就敢出言勸諫。

很快閣內(nèi)有人出來接應(yīng)，穿過寬廣的前殿，往后便是雕琢成類似花園廊亭的閣子。閣子內(nèi)很溫暖，花盆里栽種的花正盛放，已經(jīng)亂了時節(jié)，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的反差。天子寬袍廣袖，正站在金絲籠前喂一只藍喉歌鴝，聽見腳步聲也不曾回頭，只是捻著鳥食，放進玲瓏的食罐里。

好在郗彩在楊訓身邊多時，膽量歷練得差不多了，即便單獨面見天子，也可以平穩(wěn)住心緒。

她向上行了一禮，“陛下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天子把手里的鳥食放回桌上，取巾帕來擦了擦手，方才轉(zhuǎn)身直視她。開口第一句話，便讓她白了臉，“我是應(yīng)當稱你為阿嬸呢，還是應(yīng)當稱你為郗家女郎？”

這場婚姻源自于同僚間的玩笑，但郗紀元的不得不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天子的授意。

老郗是個杠頭，一千一萬個不答應(yīng)，女兒哪怕上道觀做女冠，也絕不嫁給鄢陵侯。還是天子傳見他，親自開解說合，這才令郗御史勉強松口。

就如土地里撒下種子，前幾個月得耐心看長勢，這苗是扎下了根，還是長廢了。現(xiàn)如今看來不錯，天子緩緩道：“你與皇叔結(jié)此良緣，還得多謝朕這個大媒呢。”

郗彩明白了，爹爹舍不得往她身上強加重任，這位天子可不一樣。如果她沒有參與錢氏的事，或者天子可以忽略她，但今天她出現(xiàn)了，在慈和宮撞個正著，舊賬不免要翻出來，好好掰扯掰扯。

俯身褔了福，她斂神道：“妾只聽說是太傅一句玩笑話促成，不想還有陛下的恩典。妾后知后覺了，這就向陛下謝恩，請陛下恕我不知之罪。”

天子抬了抬手，“免了，照著輩分來說，朕要喚你一聲阿嬸，但請夫人記在心里，私情再大，大不過江山社稷。你是郗御史的愛女，郗御史為大晟披肝瀝膽，你也應(yīng)當承襲令尊的志向與忠心才對。”

郗彩說是，“我郗家滿門對大晟朝赤膽忠心，不敢有半絲懈怠。”

“可今日夫人出現(xiàn)在慈和宮，卻令朕有些不快。”天子正色看著她道，“想必阿叔向你透露了內(nèi)情，夫人得知后，對朕是怎樣的看法？肯定很失望吧！”

話都說到了這里，再去否認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但親口承認，無疑是老虎頭上薅毛，活得不耐煩了。郗彩便尋了個含糊而圓融的說辭，“陛下是一國之君，深謀遠慮，行事必定有其用意，臣下何來失望一說。”

天子一哂，“到底是郗御史的女兒，如御史一樣會說話。但這次，朕沒有什么可辯解的，朕對那位舅母，確實存著男女間心思。”

郗彩垂著眼，不由嘆息，暗道皇帝就可以如此不要臉嗎。竟還好意思說出來，哪怕你是九五之尊，也不妨礙我啐你。

但有些事，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轉(zhuǎn)。天子隱去了眉眼間的笑意，一字一句問：“你可曾聽說過錢氏的來歷？她在嫁給臨淄侯前的種種，阿叔有沒有告訴你？”

這回她終于抬起了眼，一瞬腦子里冒出個故事前情，別不是他們之間早就有了交集，嫁給王崇竣前，難道就已經(jīng)互生情愫了？

可是轉(zhuǎn)念一想，時間對不上，錢氏嫁進王家起碼四年了，再往前推，那時候天子才多大，能生什么狗腳情愫。

于是重又耷拉下眼，悻悻眨了眨，“侯爺平常只與妾商討吃喝，閑來無事打壓打壓妾，鮮少會說起朝中的事、陛下的事。我與他表面看似恩愛，那都是做與外人看的，其中苦楚，妾不敢向家里人言明，更不敢回稟陛下。”

天子并不關(guān)心她所謂的苦楚，指了指圈椅賜她落座，自己踅身也在椅中坐了下來。

“錢家是江南大族，人丁一向興旺，但劉朝將領(lǐng)攻打東吳時，錢氏受到波及，一度流離失所。戰(zhàn)亂年代，族人被沖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錢十娘與她母親就是。母女倆在外流浪了七年，直到大晟定鼎天下，她們才重回錢家……錢家不能不收留，但對這女兒存疑，因此臨淄侯提出聯(lián)姻時，才將十娘嫁了過去。”天子說完，垂指撫平了膝頭褶皺，“這就是前情，錢十娘雖身在錢家，卻難以自證身份。朕留意了她很久，越留意便越感興趣，其實那孀婦，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柔弱。”

郗彩怔忡了下，腦子里亂起來，“陛下的意思……難道這錢氏，不是錢家真正的女兒？”

天子一笑，很輕很短，像從喉嚨深處迸出的一聲咳嗽，“夫人聽說過‘身后人’嗎？從年長的老嫗，到七八歲的女童，無處不在，無孔不入。‘身后人’雖是先帝下令豢養(yǎng)，實際掌控者卻是鄢陵侯，先帝要十人，他可以培養(yǎng)百人。朕曾派人前往江南查訪，有九成把握，錢十娘就是‘身后人’，如門外等候你的那名婢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