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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寂靜一瞬,頓時鴉雀無聲。
遠超親王規格數倍的儀仗在殿外分列開來,眾朝臣紛紛起身,跪拜君王一般拜倒在地。
“廉王殿下千歲!”
山呼聲中,蕭酌清和周遭進士們一同起身,跟著俯身叩拜。
廉王在滿殿朝臣的大禮之下,一路踏上陛階,坐在御座前那張太師椅上,才緩緩含笑開口:“諸位何須如此多禮,快快起身入座吧?!?
蕭酌清站起身時,還有不少官員伏在地上不敢起。他抬頭,穿過層層重臣,正好對上廉王似笑非笑的目光。
作為陛下的伯父,廉王已經年近五十了。
鳳氏宗親的容貌多方正莊重,廉王也不例外,歲月的溝壑爬上那張國字臉,及胸的長髯烏黑飄逸。
他穿著絳色的親王朝服,團紋繡的是四爪飛龍,端坐在太師椅上,恍惚間讓人看不見龍椅擺在哪里。
蕭酌清垂下眉眼,遙遙一揖,在廉王愈發滿意的眼神里,端正地入了座。
“陛下還沒有來?”廉王問。
立時有前排的官員回話:“自江太傅離京之后,陛下貪玩無度,總不見人影。”
廉王嘆了口氣,抬手道:“本王忙于朝政,你們也該多上些心,好好勸諫陛下才是?!?
“臣等遵旨?!?
山呼聲再次響起。
“好了,既然陛下不來,那么——”
“咚?!?
忽然,殿門被從外撞開,滿朝文武嚇了一跳。
蕭酌清抬頭,就見門外肅立的儀仗和護衛竟倒成一片。
緩緩蕩開的殿門外,他見到了那位少年君王。
鳳元羲。
殿外燭火幽微,他身服袞冕,半張臉沉在黑暗里。
那聲悶響,是守門的廉王親衛發出的。
他倒在殿門上,猛地將門撞開,一頭栽在金檻前,一抬頭,滿臉的血。
驚了廉王鈞駕,親衛不敢出聲,一個勁地磕頭叩罪。而他身后,少帝滿不在乎地抬起腿,跨過門檻,又跨過他,旁若無人地朝著龍椅走去。
玄黑的袞服在燈火下金光流轉,逶迤寬大的龍袍下,是瘦長清癯的少年身軀。
他走得很穩,額前的冕旒發出東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大殿中安靜到落針可聞,步履與珠玉聲都格外清晰。
冠冕之下,蕭酌清看不清少帝的面容,只能看見冕旒下鋒利的頜骨和豐潤淺淡的嘴唇。
隔著重重人影,少帝與他擦身而過,垂旒擺動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雙乖戾冷郁,沉在眉骨陰影下的鳳眼。
陛下真的癡了嗎?
發了十年癡病的人,怎么會一夜之間忽然手刃廉王,又提著染血的劍虎踞鄴水,讓王遠的叛軍不可寸進一步?
少帝的背影走遠了,蕭酌清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骨骼嶙峋的背脊上,像是在看自己迷霧中的前路。
與方才廉王入殿不同,這位君王踏上御座,卻沒有一個官員跪下行禮。
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偷看廉王的臉色。
而那位君王則目中無人地往高臺上一坐,拿起一枚碩大的甘棠,咔地一聲掰開,咬了一口。
“咔嚓。”
隨著鳳元羲吃水果的聲音,廉王舒展眉目,哈哈大笑了起來。
“陛下餓了,就請陛下先吃吧!”他笑著舉起杯?!爸T位入座,本王代陛下與諸君共飲!”
門口受傷的護衛被飛快拖走,殿門重新關閉,夜宴熱熱鬧鬧地開始了。
祝詞、敬酒、恢弘壯麗的雅樂、眼花繚亂的歌舞。
蕭酌清自酌自飲,并不像旁人一般離座應酬。
他知道,蕭家是清流門第,他父親叔伯更是出名的疏狂雅士。他今天能來,已經讓廉王足夠驚喜,若再做任何多余的舉動,反要引人懷疑。
于是他留在座上。有人來攀談,他就簡單應付,一批批朝臣進士結伴去向廉王敬酒,他視若無睹。
只是偶爾抬眼時,他會掠過人頭攢動的廉王座前,看向高臺盡頭的御座。
陛下吃完了梨,又飲了半壺酒。桌上的菜色一直在換,他似乎也沒有喜好,擺著什么就吃什么。
滿殿人聲鼎沸,他身邊卻只有一個身形佝僂的瘸腿老太監。
他叫羅合裕,從前是先帝身邊的秉筆太監。先帝去后,他跟了今上,官職沒變,但早沒人把他當公公了。
畢竟陛下有疾,無力執政,連宮中最低等的內侍也不會把他放在眼里,更別提他身邊的奴仆。
蕭酌清沉思,指尖在茶盞邊緣打轉。
再抬起眼,御座上居然空了。
……空了?
蕭酌清一愣,眼看著剛才還坐在那里用膳飲酒的君王,居然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憑空消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