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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皇帝,待侍者再度斟滿酒杯,將目光一遍遍掃過面前的人,蒼冰色的眼眸宛如浩瀚無邊的大海:“今天,朕在這里看到了很多年輕人,皇太子安瑟斯·亞格蘭大公,亞伯特·阿奎利亞斯伯爵,還有路西爾·埃利斯公爵少爺……這些,都可以算是朕的子侄輩了,你們都很年輕,富有朝氣和熱血。可是朕要告訴你們,二十多年前,朕身邊也有這樣一群年輕人,他們跟著朕南征北戰,血灑疆場,除門閥,推新政,滅冰族,定古格,才有了這帝國一統的局面!到今天,他們有些人還在這里,朕的行政總長修格·埃利斯公爵,朕的監察長埃森·凱瑟侯爵,朕的禁衛軍長費蘭·皮瑟斯男爵,還有朕的神槍藍德爾!”
皇帝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微微側身,回望一眼側手邊上肅立無言的柯依達,聲音略緩了一緩:“還有朕的皇妹,柯依達·亞格蘭公主,半生戎馬,孑然一身,畢生心血都獻給了這帝國的基業!”
他說到此處,喉嚨深處微有哽咽,深吸了口氣回轉身來:“這第二杯酒,朕要敬你們,當然,也要敬當年你們那些上了戰場再也沒有回來的同伴,菲利特·加德、卡諾·西澤爾、柯揚·阿奎利亞斯、林格·弗洛亞……還有那些不知名姓血灑疆場的將兵們,沒有你們,就不會有帝國今天的太平與昌盛!”
他將聲線拔高,在整個殿堂中回蕩,飲盡半杯酒,余下半杯,盡灑于地面。
眾臣僚鴉雀無聲,只靜靜地看他,胸懷激蕩。
被點到名字的宿將重臣們,似乎也回想起櫛風沐雨的過往,想起那些在戰場與宮廷的搏殺中死去的同袍。
他們默不作聲,飲下半杯酒,另一半澆地,祭奠那逝去的英靈。
藍德爾眼圈微紅,高聲道:“陛下,下官的軍刀仍未老,愿為陛下再戰二十年!”
“朕的神槍未老!”皇帝大笑,笑過之后卻又收斂了表情:“可朕,卻是老了。”
“陛下……”修格微微皺眉,低著頭道:“陛下切不可如此說,陛下豐功偉績,自然福壽綿長。”
“行了,什么福壽綿長?!被实圯p笑一聲,“這世上,誰又能最終躲得過生老病死?安瑟斯!”
“父皇!”
“這第三杯酒,敬你,和你的同伴們!”皇帝揚起頭來,海藍色的長發在夜風里揚起,“你們現在,就跟我們當年一樣,風華正茂,意氣奮發,這帝國的將來,就托付給你們了!”
“父皇!”
安瑟斯渾身一震,單膝跪下,右手握拳至于前胸:“兒臣領命,定不負所托!”
柯依達看到這里,深深吸了口氣,走上前來,俯身跪地,在她的帶領之下,殿上群僚陸續單膝點地,深深行禮,山呼之聲震天動地
“波倫薩皇帝萬歲!”
“安瑟斯大公萬歲!”
禮花在空中綻放,亞伯特在震撼山岳的聲音里抬起頭來,望著臺階之上穿著黑色飛金的長袍,洶涌著捭闔之氣的男人,深深地屏住了呼吸。
終于有些明白,為何是這樣一個人,讓無數英才前赴后繼為其驅使,最終,一手開創了這帝國的宏圖霸業。
然而接下來的兩個月里,皇帝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日益加重。
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已經連續幾次昏迷,每一次總有兩三天才能醒來,神志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醫官已經束手無策。
因為皇帝病情不穩定,七軍軍長都暫時留在了帝都,沒有動身返回駐地,而到了十月中旬,一次朝會之后,皇帝再次暈厥,這一昏迷,便長達七日之久。
醫官們進進出出,日夜輪值,終于還是有為首的醫官向柯依達及安瑟斯隱晦地暗示,是時候準備后事了。
饒是心里已有了準備,聽出他話外之音的柯依達還是本能地倒退了半步,心中一片空蕩。
大概也是猜到了什么,在這幾天內,修格·埃利斯公爵與埃森·凱瑟侯爵兩位樞機卿,絲毫不敢怠慢,一直帶領國務省幾位宿將重臣在寢宮之外等候,而皇帝終于在第七天的傍晚悠悠醒轉,睜開了眼睛。
他數天水米未盡,醒來只略略喝了點米粥,便不再進食,整個人顯得虛弱而蒼白,唯獨那蒼冰色的眸子里還帶著一絲銳利的光芒。
柯依達卻也心知,這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感傷,替他拉上被褥,聲音輕柔:“修格卿他們都在外面,陛下有什么話,可以叫他們進來說。”
皇帝卻是搖了搖頭,他抬頭,看了一眼安瑟斯,緩緩地道:“你先出去,朕與你姑姑還有話說。”
安瑟斯微怔了一下,卻沒有說什么,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寢殿里便只剩下皇帝與柯依達兄妹二人。
皇帝倚在病榻上,氣力衰微,但是目光深沉,如水般緩緩流淌。
“該交代的朕之前也都交代了,儲位已定,朕身后之事也沒有什么可爭議的?!彼挠牡氐?,“只是,有一句話,朕想問你?!?
“柯依達……”他輕輕地喚她,“你恨我嗎?”
柯依達微微變色:“陛下?”
皇帝卻是收回目光,瞳眸放空,深遠寂寞。
“我有時候在想,你或許應該恨我。”他喚了自稱,聲音輕緩,“如果當年,你只是阿奎利亞斯家的小姐,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會不一樣?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至于失去自己的愛人,又與自己的骨肉分離,至今孑然一身,孤獨寂寞……”
柯依達很久沒有說話。
她的思緒停留在很遙遠的時空里。
過了很久,她方才開口:“或許吧,可是,如果不是皇帝哥哥,我或許也不會有那樣的機會,執掌帝國重兵,滅冰族,定古格,雖然櫛風沐雨,艱苦卓絕,可是熱血畢竟沒有白灑,倘若我的生命之中,只有公主的錦衣玉食和安逸,而燒了那些轟轟烈烈的過往,或許也是無趣的吧……”
皇帝看著她,捕捉到其中某個久違的稱呼,眼底竟有了幾分濕意:“皇帝哥哥……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我了……”
柯依達聽他這樣說,一時愣住,那些曾經的猜忌與怨憤,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她的喉嚨里禁不住哽咽,微微俯下身,伸出手去,握住他瘦削的手掌:“我不恨你,哥哥?!?
她說完,眸中有淚,溫熱濕潤,砸在纖細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