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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往里邁一步,一陣涼氣襲來,她便愣住了。
門旁案臺上,足足一盆剝好的葡萄,正用井水鎮(zhèn)著。
葡萄一粒一粒被剝得干凈,果肉透亮,連籽都被人細心挑了。她走近,手貼在盆壁上,涼絲絲的,不知鎮(zhèn)了多久。
腦中一個念頭閃過,她久久不語。
身后傳來腳步聲,周允上前走來,在她身旁斜靠上案臺,將手往前伸了伸,快戳到她眼皮底下。
秀秀低頭,那雙手的指尖被葡萄皮染得發(fā)紫。
她一動未動。
靜了片刻,她忽地昂起頭,期待地問他:“你想不想吃‘甜冰蜜雪’?”
周允看著她,將那泛紫的手收了回去,搬起一盆葡萄走到灶臺邊,背對著她道:“島上沒冰,換個旁的做罷。”
廚房門外,醞釀了大半日的熱氣都借著沒關(guān)嚴實的門縫鉆進來,只消剎那,廚房里的那點輕薄涼意便凋殘了。一層細密水珠還掛在盆壁上,不甘心地為這盆葡萄的去路哭喪。
秀秀望著他的背影無聲輕嘆,知道這話說得不合時宜,她抿抿唇上前,說:“來給我?guī)兔Α!?
小院的廚房里,各自心思被一盆葡萄摁下去,誰也不再自尋煩惱,只當方才的對話從未發(fā)生過。小島晝長夜短,巳月末,朗朗日頭過得極慢,像是如何也過不完。
熬糖漿,添酒釀,再用冰涼井水鎮(zhèn)上。二人忙活了一通,秀秀舀起一勺往周允嘴邊送。
他含著一口醉熏熏的葡萄,含糊不清地說比“甜冰蜜雪”好吃,良久,他又開口。
“秀秀,再等等,”他望著她,“現(xiàn)在還不能回去。”
秀秀“嗯”了一聲,只是又舀了一勺葡萄遞進自己口中,咬碎,咽下。
“我知道。”
天地合十,暮靄已盡,夜色尚淺,書院閉門擺了席。溫風習習,滿院葡萄清香。
山貨海鮮,熟瓜靚果,擺得桌沿都滿了。孩子們繞著桌子跑來跑去,大人們圍坐在一起。島上人,船上人,誰也不分,擠在這一方庭院里。
葡萄釀勁兒大,一杯下肚,不少人有了醉意。
秀秀臉上熱烘烘的,正聽桌上人胡侃,門外響起一聲嘹亮敲門聲格外清晰。
“姐姐!”
那聲音隔著門板穿進耳中,酒力上頭,秀秀有一瞬間恍惚,搶先一步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二人,是安順海和陳甫。
她一怔,轉(zhuǎn)而展露笑意:“快進來!”
二人踏進門檻,落了座。有人添碗筷,有人給斟酒,安順海被拉著問東問西,陳甫坐在那兒安靜聽著。
院中一時熱鬧非凡,天南海北地胡聊八扯。
說著說著,陳甫定睛瞧見遠處桌角那碟酒漬葡萄。他探了探身子,隔著人問秀秀:“可是白日送來的葡萄做的?”
秀秀正要答話,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
“一顆也沒有。”
周允熱情得出奇,忙替陳甫舀上一碗,遞過去:“嘗嘗內(nèi)子的手藝。”
一時間,滿桌除了孩子們的嬉笑,再無旁的動靜。
陳甫垂眼看周允遞過來的碗,無聲笑了笑,伸手接過。
秀秀心知肚明,自知板上釘釘,并不覺周允這言行輕薄,可粉腮止不住地愈紅了,她睇了一眼周允,含情嗔怪。
他卻將背挺得直,極輕地抬了下嘴角。
秀秀微蹙眉頭警告他,身邊,葉文珠歪過來,軟軟靠到她身上,甜甜一笑:“嫂嫂。”
這時,又是一聲“嫂嫂”。
張紜不甘示弱,也靠到吳碧秋身上喚她。
吳碧秋身子一僵,悄悄看向楊欽,心中為了一個難以聲張的緣由而氣悶。她給張紜遞水,刻意揚聲道:“喝得不少啦,聽嫂子的話,把水喝了?”
張紜未喝水,倒是楊欽,端起面前杯盞一飲而盡,只是依舊垂首不語,眉眼不敢抬起,牙卻咬得死緊。
張紜不知暗涌,手一揮,登時站了起來:“嫂嫂,我可沒喝多。”
她一說完,身子便晃了晃,險些跌倒。阿勝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扶住。
張紜甩開他,又直直看他,面色微紅,醉態(tài)盡顯,眼神卻很認真。她嘆了口氣:“阿勝哥,我不喜歡你了,也從未喜歡阿彭。哪個我都不喜歡……”
阿勝有些失措,隨即又將人扶穩(wěn),他忽閃了下眼,便又哈哈大笑,笑得沒心沒肺:“誰都不喜歡?連你自己也不喜歡了?果然是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