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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海將周允的反應盡收眼底,哼哼一笑,兩眼精明,甚是驕傲,正欲開口,卻瞧見些不該瞧見的。
“你嘴唇是怎么了?”周四海 問。
周允凝滯片刻,抬手輕觸嘴唇,昨夜種種全都涌現,那抹馨甜耐人尋味,他輕咳一聲,心不在焉地答:“今早用飯時沒注意,咬著了。”
周四海對此不疑,繼續方才的話題:“老話說得好,‘知子莫若父’。怎么?以為你爹老眼昏花,看不出來你那點心思?”
周允一時無言以對,他不吭不響放下茶盞,覺得來者不善。
周四海只當他又在顧慮,心中嘆息,語氣轉為開導:“過去的事,該放下就放下,秀秀是個好姑娘,你二人既有意,我們兩家也算門當戶對,趁早將名分定下,豈不更好?”
“爹,二師傅過世不久,此時議親,于禮不合,再者,海上風浪莫測,前程未卜,等船隊歸來,再從長計議也不遲。”周允低沉開口,他含渾找著理由。
周四海見他并不否認,心神稍穩,但對他的提議表示不贊同:“二師傅為人豁然,我最清楚,他的遺書早已言明,身后事從簡,更不必因他耽擱了生者喜事,他若泉下有知,絕不在意這些虛禮,只怕還要嫌你迂腐。”
言罷,他又似想起什么,補充道:“何況只是定親,并非要你們趕著明日成婚,先擇個吉日,待碧秋的婚事圓滿辦妥,你們再完婚,豈不兩全其美?”
周允面上不動聲色,看不出情緒,垂著眼睫出神。
是他不想嗎?是他不愿意嗎?
周四海見他默然不語,不由心中起疑,試探著問:“莫不是......你有情,秀秀卻無意?”
周允板著臉哽住,無法否認,也無法承認。
周四海見他這般反應,剛穩住的心神又晃悠起來。
這些時日,他一直以為周允和秀秀是兩心相悅,不知有多欣慰,聘禮早已偷摸備好,整日盤算著如何風風光光地操辦二人的大事,只是心里多少還是顧慮謝燭喪期,故而一直未提,眼下登船近在眼前,借著這個由頭把事情定下,旁人也無可指摘,這才今日早早把周允叫來說清楚。
難道是他會錯了意?
難道自家兒子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周四海一時焦急,只怕秀秀是因那“天煞孤星”而對周允有了偏見。轉念一想,雖自家不信那鬼話,秀秀亦不像是那聽風是雨之人,可這鬼話到底是傳開了,人家心里頭有疙瘩也是在所難免,或許秀秀正是因為這一點......
周四海長臂一揮,頓時失了生意場上的老奸巨猾,決定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全力以赴:“秀秀那孩子,我瞧著是聰慧明理的,不如,爹親自出面,去與她說一說?雖說此事不能強求,可我瞧著她對你也不是一點情分也沒有。”
周允冷眼一瞥:“你從哪兒瞧出來的?”
周四海自然不會告訴兒子,他是如何對來興威逼利誘,又是怎么對文珠旁敲側擊。
他坦然執言:“此事你不必多憂,或許有些話,長輩去說,更能打消她的顧慮。”周四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籌算中。
“爹,”周允揉揉額角,語氣重起來,“您別添亂了。”
此話一出,周四海更是篤定的自己的猜測,并不放棄,而是換了個路數:“爹知道,你心里頭對爹有怨,我這些年把你拉扯大,雖說盡了心力,可總歸少了些關愛。你這孩子,打小就主意正,當初你扎進冶坊不肯回府,你以為爹是想給你找個后娘,所以才躲出去,是想給我們倒騰地方,是不是?”
“你嘴上不說,心里怕是已經給爹記了一筆,傻孩子,自你娘她們去后,爹這心里頭就你一個了,怎么會找個不相干的人進門,叫你受委屈?”
說到此處,周四海眼中泛起濕意,聲音也沙啞了:“爹不圖你大富大貴,只盼著你能好好的,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就怕......就怕哪一天我走了,把你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趁爹身子骨還硬朗,還能說上話,給你謀一門好親事才是啊。”
一番話被周四海說得真情實意,他悄悄抬眼看周允的臉色,見周允垂首不語,神色之間似有觸動,像是將他的‘肺腑之言’聽進去了,他慢慢放下心來。
然而,下一瞬,周允說:“爹,我要入贅。”
一句話說得又強又硬,不容置喙。
周四海突然覺得自己耳朵不好使了,聽不清周允在說什么,他們不是在說提親嗎?什么入贅?誰入贅?入誰的贅?
正一頭霧水,想再探尋周允是何意味,這時,門外傳來輕響,小廝敲敲門稟報:“老爺,少爺,有人給少爺來送信兒。”
周允重新端起茶盞,將方才未喝到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水入喉,他站起身又對周四海道:“爹,此事我心意已決,只是眼下還有些棘手事要處理,您不必再插手,別瞎操心了。”
“‘過去的事,該放下就放下,秀秀是個好姑娘。’爹,你知道的。”
說罷,他抬頭看向周四海的眼睛,嘴角抽動兩下,往兩邊抬,嘴唇的傷口又被扯開,細微痛感轉瞬即逝。
他終是朝著周四海露出輕松笑意,隨后轉身大步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