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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這個世界是脆弱的,如他的名字,翡翠一般晶瑩剔透,脆弱而又美麗。
他又唱:“盼得花燭共諧白發,誰個愿看花燭翻血浪?”雙手輕挽水袖,一聲聲,一下下,垂首嘆息:“唉——我誤君累你同埋孽網!”
座中都有人垂下淚來。
余飛亦心中黯然。時過境遷,今日她和白翡麗再唱《香夭》,與在榮華酒家的那一次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那一時她雖處于低谷,見他時卻也有小歡喜,心地純凈,唱公主時有小小試探,小小甜蜜,小小嬌羞,要說真正的國破家亡的悲憤、隱忍刻骨的愛恨、生死同衾的決絕與無悔,又豈唱得出萬一。
念及那一次,再思今時今日,此情此景,洶涌情潮席卷而來,終于沖破她心中的那一層看不清摸不透的迷障。
想那駙馬周世顯,進不能如袁崇煥抵御外虜,退不能如史可法輔佐幼君,忠不能如方孝孺一死誅十族,逆不能如洪承疇俯首拜清廷。空有千縷情,手無萬鈞力。
人生之無奈,莫過于此。
然而與命相抗,九死不悔。
余飛苦澀一笑,翻作歡顏,朗氣清聲唱道:“將柳蔭當做芙蓉帳——”右手拿起腳邊的燈燭,左手輕輕隔著衣衫落上白翡麗的手腕,拿那燈燭去照他面容,心中柔情似水,觸手處微涼微硬,又令她心中跳蕩。她唱:“明朝駙馬看新娘,夜半挑燈,有心作窺妝。”
他抽走手腕,避開她直視的目光,低眉微羞,唇角含笑:“地老天荒,情鳳永配癡凰,愿與夫婿共拜相交杯舉案——”
余飛心中竟有喜意,喉中卻又微有哽咽,唱道:“遞過金杯,慢咽輕嘗,將砒~霜帶淚放落葡萄上。”
帝女花,長伴有心郎。
這一首《香夭》,余飛唱了整整二十年。唱至今日,她才覺得自己唱明白了。
她過去會唱“香”,哪里懂得這一個“夭”的真意?香夭香夭,不過是要把最美的東西打碎給別人看,將那脆弱美麗的花朵,碾碎拌入污泥。
這一曲《香夭》,不似他們在榮華酒家唱的那樣,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白翡麗開口唱了之后,整個宴會廳一直鴉雀無聲,一直到一曲唱畢,廳中沉寂片刻,才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白翡麗開口唱之前,底下尚有竊笑之聲。但他唱完之后,再沒有人出言嘲笑。余飛想起小時候師父說過的一句話:戲子如何不卑?那就是要將人唱服,唱到他人的歡喜悲憂,皆由你一線嗓音攜提左右,你便成了。
白翡麗唱得未必有多好,卻在一個情字。
脫了戲服,白翡麗便下臺而去。他從宴會廳的側門走了出去,余飛也拿了手包,追了過去。
他走得很快,一直走到車水馬龍的大路上,余飛才追上他。
他像是喝醉了,走到一根路燈旁,一手撐著燈柱,一只手壓住了額角,陰影中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像是頭疼欲裂。
余飛快步走過去,他看到了她,側抬起頭來,說:“你走吧。”他說得挺費勁的,像是在很努力地讓自己保持清醒。
余飛本來有話想對他說,卻生生被他這一句噎了回去。她一聲不吭,轉了個彎,過馬路往對面走去。她的酒店就在對面不遠處。
她走了幾十米,忍不住又往對面馬路上望去。這一看不打緊,一看嚇了一跳,白翡麗走到路邊的綠化帶里面去了。
余飛心想他都醉成這個樣子了,還怎么回家,她要是不管他,他晚上出了事怎么辦?
她又跑過去,把白翡麗從綠化帶里拽出來。
他兩只手拗成一個奇怪的手勢,借著路燈的燈光,眼睛從指縫中看她。
余飛心想這不是傳說中能看見鬼的手勢嗎?狐貍之窗什么的。這白翡麗,喝醉了還不是一般的幼稚啊。
她掐了他的腰一下,說:“是我啊,蠢貨。”她過去早上叫他起床吃飯的時候,也總是把手伸進被子里這樣掐他。
他將信將疑地把手放了下來。
余飛問:“你住哪里?”
他四下里望了望,說:“啊……我不知道。”
余飛心想算了,他這種狀態,能問出來什么嗎?她拉著他往自己的酒店走。
過了個馬路,他便不走了,搖著頭說:“不回家,我不回家。”
“沒讓你回家。”余飛用力地拽著他,“到我的酒店去。”
余飛就這樣半哄半騙地把白翡麗搬回了自己的酒店,累出了一身汗。
余飛關了門,白翡麗還站在玄關,探頭探腦地往里面望,問:“這是哪里呀?”
余飛說:“我房間!”
他又回過頭來看她:“你是誰呀?”
余飛累死了,還得蹲著給他換拖鞋,沒好氣地吼他:“你老婆!”
他像個習慣了人伺候的富家公子,換好一只腳的拖鞋又抬起另一腳讓余飛換。他說:“我就只有一個老婆。”
余飛剛給他把鞋和襪子脫掉,一聽他說“我只有一個老婆”,怒得把他的鞋襪扔一邊去,抬頭吼道:“你結婚了?”
余飛這一嗓子吼出了架子花臉的氣勢,白翡麗被震了一下,低頭嘀咕:“我老婆叫余飛。”
余飛哭笑不得,心想我什么時候成你老婆了,你不是之前還讓我滾嘛。
她給他套好了拖鞋,撐著雙腿慢慢站起來,正面對著他,說:“我就是余飛。”
他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端詳了半天,余飛都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了,正想跑,忽的就被他抱了個死緊。
余飛喘不過來氣:“……”
剛想喊讓他輕點,他一偏頭就把她給親上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