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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接旨吧!”
香案早已經鋪排好,拜舞完畢,黃內侍一本正經地抖開卷軸:“應天順時,受茲明命,上曰:治世以文,戡亂以武。東郡王戍衛兗州,為國蕃屏,實乃朝廷之砥柱。嘉其忠貞,特賜……”
其實在蕭錦初聽來,這圣旨三兩句就能結束。無非是變著花樣地夸獎她師兄能干,這些年一個人扛住了北狄的進攻,很不容易云云。就是這皇帝也忒細致了,賜幾口豬,幾腔羊,三個碗,兩匹布也要記在單子上,當眾念出來讓人知道。
她本來就不耐煩聽這些官樣文章,加上那犒賞的單子是給全軍的,確實是長了些。黃內侍拖拖拉拉總也念不完,她就仗著自個的身份,開始公然東張西望起來。
這一望,就讓她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情。旁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盯著自個的腳尖,包括那個副使也是目不斜視。唯有黃內侍身邊一個小黃門,卻是偷瞧了她師兄兩眼。
莫非是見她師兄太好看了,一時情難自己?蕭錦初的興趣來了,沒想到一介黃門還有這個膽量,就越發關注他接下來的行動。
“……頒告天下,咸使知聞。”那一卷長長的犒賞名錄終于讀完了,雖說黃內侍是經常宣旨的,也忍不住連喘了幾口氣。
黃內侍想起早上安長史的暗示,東郡王府還給準備了一份程儀,頓時心中美滋滋的,只管敦促身邊的小黃門去把圣旨交接了。
他這邊還做著發財的美夢,蕭錦初的眼睛卻不是擺設,那小黃門接過圣旨后,卷軸邊分明露了一小截明晃晃的光來,一閃即逝。
“郡王……”小黃門恭謹地彎著腰,就要把圣旨交給衛潛。
“師兄小心!”蕭錦初一聲厲喝,便足尖點地飛身撲了過去。奈何她的位置靠后,離這兩人還差了幾步,一時鞭長莫及。
衛潛卻在她喊出聲的時候就已警覺起來,接旨的手勢瞬間變化,把那小黃門一掌推了出去。圣旨落在了地上,那人手中露出一柄長不盈尺的匕首來,鋒刃泛著幽幽寒光。
這一場變故把眾人都給看呆了,黃內侍和胡舍人自然不必提,見到兇器就嚇得往后連退了幾步,險些癱軟在地。
其他將領則是爭先恐后地往里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殺他們家使君,難道真是欺兗州無人了嗎?
腦子轉得快些的,更是喝令軍士把黃內侍等人就地看管起來,不許隨意走動。這個小黃門是從京中來的,焉知隊伍中沒有他的同伙,就算是天使也擔著十分嫌疑。
再看那個小黃門,武藝居然不弱。齊皋是衛潛的侍衛長,離得最近,見他被一掌拍出后便出手擒拿。兩人纏斗在一起,一時拼了個難解難分。
蕭錦初撲到師兄身邊,第一樁事就是抓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師兄你沒事吧?”她瞧得分明,那把匕首是照著心窩扎的,這么近的距離,萬一得手那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是救不回了。
“不打緊……”衛潛低頭瞧了眼肩膀,幸虧蕭師妹那一聲,他格擋之下匕首的方向偏了,只在肩上刺出了條口子,此時正微微往外滲血。
蕭錦初的臉色很不好看,一迭聲地嚷道:“怎么就不打緊了,難道非要整條胳膊斷了才要緊,蔣澄你愣著干嘛,還不喊醫者過來!”
蔣澄也瞧著傷處皺眉,難得沒回嘴,真地去軍帳中找醫者去了。蕭錦初手邊沒有干凈的布巾,也不敢替衛潛擦傷口,只能干瞪著他。活像府里廚娘養的那只虎斑貓,發現主人又背著它藏東西的模樣,倒把衛潛逗得忍俊不禁。
“好了,我之前受過的傷比這嚴重的多了去了,下回小心些就是。”衛潛伸手揉了揉師妹的頭頂,這丫頭的頭發也跟主人的脾性一般,根根分明,一點也不和軟。
這邊廂蕭錦初仍然氣咻咻地瞪著師兄,那邊隨著孫承恭等其他將領的加入,齊皋逐漸占了上風。
現在是抓刺客,又不是軍中比武,講究個一對一決勝,諸位將領自然不會手軟。雙拳難敵四手,負隅頑抗了一番,那小黃門終于還是被牢牢壓在了地上。
“是誰指使你行刺的?說出來,我可以讓你走得痛快點。”安長史死死盯著小黃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個小黃門長著一張極普通的面孔,就算天天看估計也留不下什么印象。聽到安素的問題,他的唇邊浮出了一絲奇異的笑容。
“奴的任務已經完成,不勞相送了……”
話畢,他的眼就慢慢闔了起來,整個人一動不動。正鎖住他雙手的齊皋喊了一聲不好,想捏住他的下巴卻已經遲了。
孫承恭上前去試了試鼻息,又掰開他的嘴瞧了瞧。暗道晦氣:“死了,這是事前就已經服過毒了,算著時辰的。”
黃內侍還如在夢中,胡舍人卻靈醒地很,不顧看守的阻攔立時就大喊了起來:“郡王,郡王……此事皆是那賤奴一人所為。與圣人無關,與我等無關吶!”
他一喊,黃內侍也回過神來了。那刺客是混在勞軍的隊伍里過來的,兗州軍民必定以為是朝廷派出的人。這賤奴是死有余辜,可這刺殺東郡王的屎盆子,眼看就要連帶著扣到他們的腦袋上了呀!
“郡王……咱家冤枉啊!圣人對郡王手足情深,臨出發前再三囑咐咱務必要代為問候,還說不日要召郡王回朝相聚呢!”
他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連周圍看管他們的軍漢都個個怒目而視。普天之下,誰不知道太極殿那位圣人,一心忌憚宗室,連叔叔和弟弟都不放過。五皇子的尸骨未寒,還敢提什么手足情深。
眼見一片紛亂,齊皋趕緊去請示郡王:“這些人如何處置?”
眾目睽睽之下謀刺郡王,罪證確鑿,就算就地處決也不為過。可這些人畢竟是朝廷派來的,若是處置不當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管那么多呢,全都先下獄,等查實了再說!”蕭錦初很不客氣,竟然敢傷他師兄,那就要做好準備。她拿死的沒法子,活的還不興好好招待一下嗎?
衛潛想得比她要深遠得多,這樁行刺案太過簡單粗暴了,處處透著蹊蹺。若真是為除了他,已經不能稱為陰謀,而是實實在在的陽謀。
在先帝諸子之中,固然衛涇看他最不順眼,但決不會先拿他開刀。
一則他負責鎮守北境,就算是動了殺心也該先把他傳召到京城,找人替了他的職務后再下手不遲。否則他前腳一死,后腳北狄打進來了,那是自毀長城。
二則殘害手足絕非什么好名聲,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了也必得尋個借口遮掩一二。正如五皇子一事,就是先說他對先帝不孝,再加以申斥。衛涇又不是沒有腦子,哪怕賜一杯毒酒也比派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來得強。
心思電轉之下,衛潛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就這樣辦吧,先全部關押起來!”
且不說那些天使們是怎樣哭爹喊娘,叫苦喊冤;軍士們仍然嚴格地執行了使君的命令,全部下獄。
而各位幕僚、侍衛們也急著先把衛潛送回東郡王府治傷。唯有安素獨自一個在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長史……”安素一回頭,卻是齊皋。
齊皋雖然看著粗曠,心卻細,眼看著安素只顧盯著那刺客的尸體發呆,便過來招呼他。“安長史,該回府了。”
誰料安素并不挪步,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齊侍衛長,你說這個刺客在臨死前說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是什么意思?”
齊皋一時語塞,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如果那刺客的任務是刺殺,那么郡王還好好活著,怎么能說完成了。如果這是個離間計,郡王也沒有喪失理智,把一干使者都砍了頭,更是無從說起。
“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必然還有下文……”安素也不在意齊皋的回復,只是看著那具尸體自言自語道。
作者有話要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