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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沈歲寧聽得真切,猛地抬眼看向他,眸光里頓時多了幾分審視和驚異。
長公主嘆息一聲,遲疑著露出復雜的神情,“不管他生前做過什么錯事,他到底還是你的叔叔。眼看著年關將至,他膝下也沒個一兒半女的,你作為他的侄子,得了空,還是當盡一份心力。”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沈歲寧若再聽不出蹊蹺來,她便枉做這漱玉山莊的少主,白白在江湖上混了這么多年。
半月前,恰好是冬至前后。賀寒聲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處理掉賀不凡,一定不是巧合。
“寧寧?”
長公主突然喚她,沈歲寧回過神,應了一聲,跟著就見長公主拉過她的手,語重心長道:“近來南邊不太平,我這心里啊也不安得很,生怕聽到陛下的傳話,叫阿聲進宮去。你知道嗎?以往靖川還在的時候,這個節點只要被叫進宮,都免不了帶回一道出征的圣旨。如今靖川不在了——”
長公主頓了頓,視線落在賀寒聲的臉上,帶了幾分悲傷的,“這份重任,想必是要落在阿聲身上的。”
沈歲寧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順著長公主的視線看向賀寒聲。
“出征”二字,對于個人和家國而言,未免有些沉重,她生于太平年代,從前只在史書里見過“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的悲壯,如今眼見著是要真切發生在自己身邊了,竟有幾分難言的酸澀與動容。
這份情緒不單源自沈歲寧自己,更源于與她手掌交握的長公主,也許過往的二十幾年光景,有無數個日夜,長公主獨自守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遠方的離人杳無音訊、不知生死,這樣的苦,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的。
“兒子不孝,”賀寒聲低聲開口,聲音聽不出悲喜,“若真到了那日,還望母親——勿要怪罪孩兒不能伴您左右。”
“傻孩子,你心系家國,母親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怪罪你?只是……”
長公主看向沈歲寧,輕嘆一口氣,忍耐著情緒一言不發地拍了拍沈歲寧的手背。
兩人從長公主住處出來時,天色已晚。
江玉楚掌著燈在前面引路,賀寒聲和沈歲寧一前一后沉默不語,安靜得只能聽到幾人細碎的腳步聲。
直到去往踏梅園的岔路口,見賀寒聲似乎要往另一個方向走,沈歲寧終于忍不住叫住他。
“賀寒聲,”沈歲寧站在原地,緊了緊雙手,一字一頓問:“你……為什么要突然殺了賀不凡?”
第99章 賀允初,你要反了么?……
聽了這話,賀寒聲停住腳步。
夜色籠住他高大的身形,微弱的亮光虛化了他的輪廓,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只是在一陣很長的沉默之后,輕聲開口:“他死于意外。”
“是嗎?”沈歲寧冷笑。
見賀寒聲不肯回頭,她便大步走上前和賀寒聲面對面,迎著他的眸光,壓著聲音皮笑肉不笑的,明顯是在克制情緒,“樣子做給旁人看也就罷了,連我也不說實話嗎?”
“那你呢?”賀寒聲突然反問,“你有同我說實話嗎?”
沈歲寧愣了一下,終于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賀寒聲似乎是在生氣。
“如果你是指我受傷的事情,我覺得我足夠坦誠了,”沈歲寧滿臉真誠,甚至舉起了三根手指,“我沒想瞞你,只是回來的這幾天沒找到時機告訴你。你看我今天不就同你說了嗎?”
她向來如此坦率,反倒讓賀寒聲覺得是自己過于斤斤計較。
輕嘆一口氣后,賀寒聲淡淡開口,重新回答沈歲寧的問題:“賀不凡與永安侯府積怨已深,殺他,不需要理由。”
“你瘋了?!”
沈歲寧脫口而出,似乎不敢相信一貫沉穩的賀寒聲會做出如此沖動之事,她定了定心神,“賀不凡本就是將死之人,他本就被定了罪,何須你這樣多此一舉?”
“你覺得他不該死?”
“我是在擔心你的安危!”
這話吼出來,兩個人都愣了下,沈歲寧尷尬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平穩,“我只是覺得你可以再等等,等皇帝親自定他的罪。不然就像你說的,全京城都知他賀不凡與永安侯府的恩怨,他這樣一死,旁人自會疑心到你頭上。以你現在的處境,何苦要這樣引火上身?”
賀寒聲沉默片刻,突然說:“我也是。”
“什么?”
“沒什么,”賀寒聲搖頭,神情終于有所緩和,“外邊冷,你先回房間。”
沈歲寧蹙眉,知道這人又在回避問題,她有些不死心地問:“那你呢?”
“我有分寸。”
……
那天之后,沈歲寧和賀寒聲的關系似乎陷入了一種微妙的狀態當中。
白天點頭之交,夜里同床共眠,偶爾會坐在一起陪長公主聊天,但只有兩個人在的時候,誰也不開口說話,就連最基本的寒暄都沒有,好像把對方都視作空氣一般。
剛開始沈歲寧還有些不習慣,幾次試圖溝通沒有得到回應后,便也賭氣似的故意不理人,或是當著賀寒聲的面指桑罵槐、陰陽怪氣,但就是不同他說話。
這兩人鬧別扭,苦的卻是旁人,尤其是沈鳳羽和江玉楚,有時候一個字說得不好,就要莫名挨一頓數落。
這天賀寒聲不在家,沈歲寧晨起陪長公主用完早膳后,覺得甚是無趣,想著許久未見沈彥,便領著沈鳳羽駕車去了平淮侯府。
但到了侯府門前,管家張染卻告知沈彥不在府上,連荀蹤也跟著出去了。
“又不在?”沈歲寧皺眉,她上平淮侯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樣,沒有提前遞拜帖的習慣,這已經是第四回 撲空了。
南方不太平,沈彥在華都也不清凈。
如今朝中能戰的武將少之又少,若南方真的亂起來,怕是無人能出,沈彥雖然久不上戰場,但卻是為數不多能夠勝任此事的,須得時時做好出征的準備。
沈彥不在,沈歲寧也不想在平淮侯府多待,同張染交代了幾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