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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懂得當世規矩的瓏珠不同,阿愁看看和她并肩坐著的二十六郎和二十七郎,卻是依著后世被秦川寵出來的習慣,等著那兩個男孩先下車,她最后下車。
二十六郎帶著詫異看她一眼,見她竟不懂這尊卑上下的規矩,只當她是年幼,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先一步下了車。
李穆卻是心頭一動,心里默默生了個主意,便也跟在二十六郎的身后下了車。
只是,下了車后,他并沒有和二十六郎一樣,隨著迎上來的店小二步上酒樓前的臺階,而是故意擠開瓏珠,站在馬車旁等著。見阿愁從車里出來,他便裝著很自然的模樣,向著阿愁伸過手去。
阿愁哪里能猜到他的鬼心眼兒,見眼前的小男孩很是紳士地向她伸出手,她便依著前世的習慣,很自然地將手搭在他的手上,就這么借著李穆的胳膊下了馬車。
因她個頭矮,那車前踏腳的小幾不夠高,小心下車的她,卻是一點兒也沒察覺到,四周的人看到這一幕時,那驚得掉了一地的下巴頜。
等她于車下穩穩站定,抬起頭來,只見站在李穆身后的瓏珠幾乎是半張著嘴的驚訝模樣,阿愁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訥訥地收回手——男女大防呢。
那做完測試的李穆斜眼看看她,心頭一陣心思翻轉——她的反應,雖然也可以解釋為,不懂規矩的她只是怕摔倒,才會這般扶著他下了馬車;其實也可以解釋為,她……許多少也還記得一些前世的事……至少還保持著一些前世生成的習慣……
這般想著,李穆垂眼看向那雖然只比他小了一歲,個頭卻僅到他胸口處的阿愁。
此時的阿愁,正因剛才那“有礙男女大防”的輕率動作而不自在著。為避開眾人一致看向她的眼,她正低垂著頭,假裝在整理著衣袖。
當她垂下頭時,那扎在她兩耳上方的垂髻忽地從她的耳旁移開,露出發辮下方一彎如貝殼般的耳朵。
驀地,李穆的眼一凝,又用力一擰眉,卻是飛快地往四下里掃了一眼,側身遮住身后眾人的視線,抬手在阿愁的左耳上用力捻了一下。
“……”
遭遇突然襲擊的阿愁驚訝抬頭間,就只見李穆的目光里閃過一種莫名的激動。正待她想要看個仔細時,他已經飛快地轉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從容的背影——就好像,剛才輕薄了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那先一步已經上了臺階的二十六郎回過頭來,見二十七郎也跟在他的身后上了臺階,且原本于馬車上還臭著的一張臉,這會兒不知怎么竟笑得一臉的身心舒暢,二十六郎忍不住就好奇問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嗎?”
“沒什么。”
眨眼間,李穆已經斂了笑,那攏在袖籠里的右手,則輕輕撫過左手腕的內側。
那里,正映著一枚看上去像是被撞青了一般的青色胎記。
而,站在馬車旁,一臉莫名其妙捂著耳朵的阿愁卻是還不知道,其實于她的左耳后方,那耳骨交界處,也印著一枚像是被人咬出來的牙印一般的淺紅色胎記——和前世秦川手腕上就有這樣一枚胎記一樣,前世秋陽的左耳后方,也同樣有著這樣一枚形狀怪異的印記……
若說之前李穆還不敢百分百肯定,阿愁就是秋陽,在看到這枚他再熟悉不過的印記后,他則是已經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了。
看著捂著耳朵呆呆站在馬車旁的阿愁,雖然李穆還沒能弄清,她是不是記得前世,但前世里就有著“狼蛛”這樣一個恐怖外號的他,這會兒心里已經暗暗做了個決定——不管前世時對他已經失去信心的秋陽是不是記得他,于他來說,最穩妥也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假裝他不知道他們有過共同的前世,假裝著,這一世里,他和她就只是初相遇……
第四十七章·真假熊孩子
李穆那里于心里默默打著各種算計時,馬車旁,摸著耳朵的阿愁則是半天沒能反應得過來。
直到一旁以同樣的呆滯看著她的瓏珠,合上那因驚訝而半張開的嘴——虧得李穆在伸手“輕薄”阿愁時,曾側身擋住眾人的視線。便是這樣,他回頭去扶阿愁下車的動作,也已經把瓏珠給驚得險些掉了下巴。
吃驚的瓏珠回過神來,卻是這才發現,李穆早甩開她,自個兒上了臺階。于是她趕緊示意從前車馭座上下來的小番奴貍奴跟上去侍候,她則刻意緩了一步,對仍摸著耳朵站在車前發著呆的阿愁小聲道:“莫怕,小郎們也知道你不懂那些規矩,不會怪你的。不過,你到底得記住‘尊卑’二字,才不會叫自己吃了虧。貴人的脾氣,不計較時自是不計較,若是計較起來……”
她收住話尾,沖著阿愁安撫一笑。
阿愁眨了眨眼,這才從李穆那突兀的襲擊中醒過神來。
瓏珠的話,她自是聽得出來,這是為了她好。于是她還了瓏珠一個感激的笑容。
而,直到這時她才反應過來,她竟自始至終抓錯了重點——對于他們這三個不是九歲就是十歲的未成年人來說,重點從來就不是那男女大防,而是“尊卑”二字啊!
偏自她上車后,她就行差踏錯了許多規矩。且不說位卑者不能跟位尊者同席,便是那二十六郎硬拉著她跟他們并肩而坐,她也該自知身份地避讓開才是;只她下車時,居然大言不慚地由貴人扶著她下車……這就已經是極犯忌諱的事了……
好吧,這般想起來,其實那個一臉高冷的二十七郎……唔,還挺有點傲嬌的。
再沒想到,她不懂規矩也就罷了,自認識第一天起,就以鄙夷的眼看著她的這位二十七郎君,居然肯回手來扶出身貧賤的她下車……
阿愁抬頭看向臺階上方。臺階上,兩位王府小郎君正被打拱作揖的胖掌柜圍著獻殷勤。
——可是,就算瓏珠告誡著她,要她跟兩位小郎君保持一個安全距離……這也不是她能夠決定的事啊!摔!如今的她,說好聽了,是被那倆人看上的玩伴;說不好聽,她就只是一件沒個自主權的玩具而已……
“怎的還不上來?”
見她總站在原地不動,不耐煩應付胖掌柜的二十六郎回身沖她招了招手。
阿愁眨巴了一下眼,然后一陣無奈嘆息——瞧,形勢比人強啊!她若不想吃了眼前虧,也就只能繼續裝瘋賣傻地“陪公子讀書”。直到這二人什么時候對她膩煩了,她什么時候才能得個自由呢。
這般想著,阿愁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臉。
雖然自修了眉后,她自認為自己好歹變得不那么丑了,可顯然二十七郎并不這么認為,那二十六郎更是公開聲明過,說她“丑得有趣”……可便是她丑得有趣,那明顯從來沒有拿正眼看過她的二十七郎,干嘛還跟著他兄弟一起瞎起哄?!只瞅著他倆在她家時,二十七郎把二十六郎當槍使的模樣,也能叫人知道,這二人間誰才是占著主導地位的那一個。明明只要他一句話,那二十六郎肯定就會拋開她另尋新樂子的,他干嘛不肯開這個口?!可若說他是看不上她,才總到處挑著她的刺,那剛才她下車時,他怎么忽然又裝出個紳士模樣,伸手過來扶她?!
——呃,等等。扶女士下車……該是西方騎士時代遺留下來的習俗吧?講究個男尊女卑的東方人,懂這套禮儀嗎?!
還有,他無緣無故揪她耳朵干嘛?!
阿愁忍不住再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這一世的她,卻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在她左耳的后方,那耳骨的交界處,和前世一樣,也有著那么一枚小小的淺紅色胎記。慈幼院里的小伙伴們從來沒人注意到過她的這個胎記;從不多話的莫娘子雖注意到了,卻沒想過要跟她提及;至于阿愁自己,照鏡子時,沒人會無緣無故去照那極不容易看到的耳骨后方……
臺階上的二十六郎低頭看看拖著個腳步跟在瓏珠身后的阿愁,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店招,回頭對李穆道:“我們不該來這家店的。你看,”他挑著拇指一指臺階上的阿愁,“要養肥她,該帶她去吃大魚大肉才是。”
李穆心頭一動,也回頭看向阿愁。
在他初認出阿愁時,他就曾動過要想辦法將她帶在身邊養起來的念頭,如今肯定了她的身份后,他的這個念頭就更強烈了——所以人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便是李穆已經意識到他前世的種種毛病了,可哪怕換了一世,骨子里的他依舊還是那個他。只眨眼間,便叫他想到一個好主意,一個可以“圈養”了他的秋陽,還不會叫阿愁察覺到他的“陰謀詭計”的好主意。
跟在瓏珠身后步上臺階的阿愁,一抬頭,便正對上李穆那閃爍著“惡意”的眼。頓時,她胳膊上的汗毛就是一炸——這熊孩子,不會是想到什么壞點子,想要折騰她吧?!
于是,她便聽到李穆扭頭答著二十六郎道:“雖說這家店是廟里的產業,不過,好像也沒聽說不許葷腥進門的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