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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喘不過氣來,呼吸里都是重重的嗬聲。“……太子……叫太子進來!”
乾清宮的宮門,在朱明熾背后緩緩地合起來,朱明熾居高臨下看著皇帝,漠然地道:“父皇見諒,今天恐怕只有兒臣一人了。”
他站起來,看到面前攤開的詔書。
果然,帝王將他囚禁大理寺,又禁嚴乾清宮,是想下詔書了。
可惜他早有謀劃。
西北天高皇帝遠,眾人只識朱明熾,不識皇上。朱明熾以鹽運養軍,在西北擁護眾多,且這么多年來他精心經營,暗中結交了不少勢力。錦衣衛指揮使陳昭更是他多年的好友。本來自淮揚一事出后,朱明熾就不打算再掩藏了,所以才與陳昭一起,設計了一出太子欲刺殺他的戲碼,料想皇帝會因此把兵權還他,到時候他從西北帶兵回來,自然水到渠成。
打破朱明熾計劃的是淮揚一事的爆發,他被監禁大理寺。只能高鎮等人在外面謀劃,暗中從西北引兵入境,有陳昭等人協助掩藏,從未驚動了旁人。
唯一讓他意外的,大概是趙長寧。
朱明熾是真心的,以為她是來救他出去的,對之的喜愛與欲求同等增長。心里想的是待他登基,必將好生對待她。
原來是想把他送進鬼門關里啊。
這件事就微妙了。
他親自伸手拿筆,蘸了朱墨,輕輕地擱在皇帝面前:“不過兒臣倒還有一事想請父皇做。這亂臣賊子的名聲,其實安在兒臣身上,兒臣倒也沒什么可說的。只是亂臣賊子做事沒有分寸,恐怕只有弒父弒弟才能擔得上這等名聲了……只有名正言順了,才能免去這些事端,父皇可要好生考慮。”
筆落案臺,輕輕一聲,勢如千鈞!
門外的禁衛軍早就被朱明熾的軍隊扣押住了,身著甲胄的高鎮將羽林軍、金吾衛擒拿手下,把太子黨官員盡數控制。
朱明熙的身影單薄,冷風吹起他的袍帶。他看著禁閉的宮門,看著重重的大軍。這才是西北大將的威嚴。
沒有哪一刻,他如此深刻地體會到。
仿佛蒼漠的風,一刀刀刮下他層層的血肉,如此凌厲!
這一切朱明熾早有算計,什么大理寺監禁,什么懲罰,都不過是個笑話。朱明熾恐怕早就有遁天入地之能,他不出大理寺,不過是沒有到那個時機而已,他就是等著這一刻而已。
只是,朱明熙還是不明白。為什么朱明熾能算計得如此精準,究竟有什么地方出錯了。何至于守衛紫禁城的京衛一潰千里,何至于在那一刻開始之前,他都沒有絲毫察覺。
趙長寧同其余太子黨官員被控制起來,立在臺階下,她也在想這個問題。她愿意做這件事,引朱明熾出來殺了他,是因為對朱明熙有充足的信心。這位太子殿下雖然人尚且稚嫩,但心計是不弱的。既然能說到殺了朱明熾,那應該是有充足的把握。
為什么會失敗?
趙長寧的目光緊緊地看著緊閉的宮門。
直到宮門終于打開了,朱明熾從宮門里走出來,他輕微地松動著手腕,凝望了一圈周圍的人。
這時候周承禮上前一步,在朱明熾面前單膝跪下:“殿下。”
趙長寧輕輕地后退了一步,她下意識地看向太子,甚至是章大人、杜成。朱明熙的目光是非常驚詫的,但那瞬間更多的是茫然和不可置信。周承禮——竟然是周承禮!
他們所做的每一步、每一個計謀,她也許沒有參與其中,但絕對少不了周承禮的參與。一樁樁,一件件。
反水的竟然是他!
朱明熾只是低聲吩咐周承禮幾句話,很快又進了宮門內。
周承禮站起來之后,吩咐旁邊的侍衛:“皇上口令,將太子殿下帶往冬暖閣看守。不得詔不能放出。”
“你與朱明熾沆瀣一氣,謀逆造反,假傳圣旨!”朱明熙的聲音冰涼,“這不過他朱明熾口述,誰能證明!”
周承禮卻不欲多說,將所有的在場的太子黨一一點過,語氣冷淡道:“都帶下去,分開看管。”
這時候已經沒有所謂的皇權了,軍權至上。在所有最混亂的時候,擁有決定性話語權的人永遠都是擁有軍權的人。很快朱明熙、杜成等人就被押了下去。唯獨趙長寧,她還站著臺階之下。
周承禮低低地道:“長寧,你先回去。”
趙長寧問道:“七叔……究竟是什么時候的事?”
“我讓人送你回去吧。”周承禮招手,叫旁邊一直靜默立著的,穿青衣長袍的人過來,“送大少爺回府,沒有我的話不準他出來。”
趙長寧被帶上了出宮的馬車,路過直道的時候,她看到很多衣服上繡金色魚鱗紋的錦衣衛。此時天已經亮了,晨曦的光芒灑在這座古老的宮殿里,軍隊交替,那些被殺的人,尸體就堆在過道上。帶她出來的人只需出示一道腰牌,便能在皇宮里暢通無阻。盤查的人竟也不為難他們。
曾經庇護皇家的羽林軍,金吾衛,這些直接聽令于太子的人,已經所剩無幾了。
她怎么忘了,朱明熾才是那個最鐵血、冷酷的人。
就算有偶爾的溫柔,但他仍然是從戰場上歷經百戰才能活下來的鐵血大將軍。
她閉上眼,可能是剛才站在乾清宮外吹多了冷風,此刻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但思緒卻前所未有的清晰。七叔其實是朱明熾的人,那么這一切就很清晰了,所有太子殿下做過的事,其實朱明熾都知道。而朱明熾的事,周承禮卻在隱瞞太子,難怪朱明熾盡占先機。
唯有一件事是例外的,那就是朱明熙讓她殺了朱明熾。這件事朱明熙只吩咐了趙長寧,只讓她去做。
也許那時候,朱明熾對她的感激是真的,只是在一刻鐘之后,這種感激就被摧毀殆盡了。他會怎么想呢?
其實周承禮不是最厲害的,七叔是心學傳人,一向不受教條束縛。趙長寧最多只好奇于,七叔是怎么投靠了朱明熾的,畢竟兩人沒有絲毫的交集。她覺得最厲害的,是朱明熾竟然能與錦衣衛勾結。
錦衣衛指揮使世代只效忠于皇帝,勢力極大。指揮使的投靠,一定程度上是對局勢起關鍵作用的扭轉。錦衣衛指揮使陳昭又只得皇上提拔,竟然會投靠朱明熾,才是這場戰局的關鍵。
無論如何,太子已經輸了。即便他心計再深,恐怕也是回天乏術了。那么投靠了太子的她,自然也輸了。
不是他們不夠謹慎,而是千算萬算,也沒料到周承禮竟然是朱明熾的心腹。
趙長寧閉上眼,想起那些紛亂的夢境,頹敗的趙家,慘死的母親和妹妹們。
她的心里還存留著隱隱的期待,也許……也許朱明熾會失敗呢。分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朱明熾一刻沒有登上皇位,那么這件事就一天沒有定數!
趙家的女眷們卻什么都不知道,只隱隱曉得宮里有大事發生,但她們的日子還是過她們的。竇氏見趙長寧臉色不好看,似乎有些強顏歡笑,叫他坐到自己身邊來,給長寧看趙玉嬋出嫁時要用的嫁妝花樣。
春深的陽光暖融融的,趙玉嬋穿了件茜紅色撒櫻的褙子,襯得臉頰微紅:“我不要嬰戲蓮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