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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泰忙道:“不是尋常的秦樓楚館,是南風館,里頭都是小倌兒。”
耿泰身側一個六品通判諂笑:“閣老從京中來,恐是不知,這南風館在南方已是遍地皆是了,近幾年才傳到北面來。京師暫且還沒開起來,不過咱們保定已是有了兩家,內中無論陳設還是小倌兒的人材都是極好的。小人們也是忖著閣老連日辛勞,想讓閣老尋個清雅的地兒松泛松泛。”
“很是,”另一個同知道,“那南風館格調頗雅,據聞是依著京中聞名遐邇的馥春齋建的,只比馥春齋多了幾分靡麗。最妙的是,咱們去的是南風館,不算狎妓。”
耿泰見謝閣老皺了下眉,正惶惑于不知哪句話說錯了,就見閣老站起身。
“你們先去外頭等著,我去換身衣裳。”
眾人驚喜不已,忙忙應諾出去。
他們聽聞謝閣老貫來潔身自律,原以為閣老不會輕易答允,沒想到沒勸幾句,就得了閣老點頭。
謝思言換了身玄色凈面的寧綢直裰。直裰無論式樣還是料子,都不算頂好,但他姿貌清雋,身形修勁,穿在身上,自有一段清貴豐逸的超拔氣度。與一眾不惑之年、天命之歲的庸庸屬官站在一處,方鑿圓枘,格格不入。
眾人皆禁不住驚嘆,這位不知比他們年輕多少的世家公子,這個年紀就已躋身內閣權力中心,卻不知將來還有何等造化。
謝思言的車駕才走,陸聽溪就在楊順的引領下到了松籟苑。她尚未下車,就聽門房說世子爺并不在,問及行蹤,門房踟躕片刻才說是跟幾個地方衙署里的屬官去了城內一家南風館。
陸聽溪不知那是什么地方,瞧見楊順驚愣,審了才知原是男-妓院。
剎那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她迫著楊順帶路趕去。
楊順見她面色不善,這架勢活像是要去捉奸,一個頭兩個大,硬著頭皮應諾。一行人重新上路。
……
眾屬官共乘一輛馬車,綴行于謝閣老的馬車之后。只是鑒于謝閣老不知路線,耿泰讓自己的車夫去為閣老駕車引路。
眾人浩浩蕩蕩行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經過一處僻靜胡同時,忽聞外間一陣異響,跟著就聽見車夫大呼有人行刺。耿泰等人嚇得了不得,掀了簾子往外脧看,果見上百個幽魅似的暗色勁裝刺客潮涌而來。
鎮日高坐衙門的官老爺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立時嚇得喪魂失魄。忙著抱頭蜷匿的眾人奔逃之際,忽見前頭謝閣老的隨行護衛迅速將閣老馬車團圍一圈,抽刀與刺客戰在一處。
同時又分出一撥來,擊退了直朝耿泰等人奔涌而來的幾十個刺客。謝閣老的護衛一望即知非等閑之輩,不消片時,即將刺客拿下一半,余人見勢不妙,四散而去。
耿泰從車轅下鉆出,一抬頭,就對上謝閣老沉凝目光。
謝思言負手而立,嗓音淡漠若寒煙:“我先前不肯收諸位的見面禮,于是諸位今晚又給我備了一份?”
耿泰反應過來閣老在說甚,雙膝一軟,跪伏在地,竟是抖得語不成調:“閣老明鑒,您就是給下官一百個膽子,下官也不敢雇兇戕害閣老啊!這些刺客跟下官沒有一毫干系,下官適才也是惶惶……”
“不是你們最好,”謝思言一雙利目在泠泠月光下,仿佛閃著雪刃寒芒,“如今抓到了幾個活口,我讓他們回去審審,不幾日就能有結果。”
耿泰忙道閣老英明。
經此一事,眾人自然也沒了去南風館的心緒,各自打道回府。
謝思言卻暫且沒回松籟苑,命車夫駕車在清苑城內四處轉轉。他有心暗查民情,市肆街坊之間隨意漫行。到得一處喧嚷門面前,他抬頭看了匾額,想起這就是耿泰等人原本要帶他來的南風館,眉目凜凜。
正打算轉去別處,就見那家南風館里出來個瘦弱單薄的少年身影。少年衣飾簡單,腰細骨弱,一陣風就要被刮倒的模樣。背光行來,又是側對著他,瞧不清樣貌,但隱隱可見面頸黑黃,大抵是個容貌粗陋的。
謝思言掃見這么一個其貌不揚的少年,本也沒在意,但那少年行了沒幾步,就有幾個青樓龜奴模樣的男子追出來,口中罵罵咧咧的,聲稱要抓了那少年,找個街邊臟臭的老乞丐□□她。那少年兔子似地竄出去,忙叫隨行護衛攔住那幫龜奴。
但龜奴氣勢洶洶,又叫來十幾個幫手,一時亂作一團。
那少年埋頭逃竄時,眼見著就要往他身上撞。他面色寡淡,正要側身避開,卻在陡然聞到一股幽淡蘭香時,頓了下。就是這一瞬的凝滯,錯過了時機,少年與他撞了個滿懷。
他身子一滯,低頭看了眼,在一眾龜奴追來時,一把將少年摟在懷里,牢牢護住,抬頭,利錐似的鋒銳目光從眾人身上刮過,冷冷道:“爾等適才說什么?找個老乞丐折辱她?”
龜奴皆是眼力毒辣之輩,瞧見謝思言這陣勢,知是惹不起的貴人,忙不迭賠罪,笑稱誤會,又紛紛朝那被謝思言擁在懷里的少年鞠腰請罪。
謝思言卻不肯輕饒他們,命手下護衛上去賞他們每人一百個掌摑,看著護衛結結實實打罷,才摟了少年進了馬車。
雙頰俱高高腫起的眾龜奴懵在當場。一是打得木了,二是驚得狠了。
這么個天人之貌的貴人,竟看上了那么個黑丑少年?似乎還是一見鐘情?莫非近來的達官貴人們都改了口味?
回了馬車,謝思言一把攥住懷中人的雙肩,將之牢牢抵在車廂壁上:“你怎來了?還跑來這等地方?”
陸聽溪杏眼圓瞪:“準你來就不準我來?”
謝思言細細問了,這才知曉她趕來的始末,仍舊攢眉,問她適才為何會被一群龜奴追,楊順何在。
陸聽溪道:“他還在南風館里找你。我待不住,先出來了,將近門口時,那幫龜奴大約是見我穿戴不起眼,出言諧謔,我嗆了他們幾句,這便有了方才一幕。”
“胡鬧,”謝思言屈指在她腦門上敲了下,“你不想想,我怎會當真來這種地方。我當時應了耿泰他們,不過是為設局而已。”
他見陸聽溪滿面狐疑端量他,問她可是不信他,陸聽溪撇嘴:“誰曉得你是否也有斷袖的天分。”
她往這里趕的路上,聽楊順說,南風館是因著狎妓禁令應運而生的,上頭不讓宿娼,官吏們就鉆空子,去狎小倌兒。那些小倌兒做女子打扮,一個個嬌弱堪憐,官吏們大多愛得很。這已是官場半公開的秘密,甚至有成風之勢。
謝思言挑起她的下巴:“那一會兒回去,我就讓你好生瞧瞧,瞧瞧我對女色的專一,嗯?”
陸聽溪扯住他前襟:“所以你也是個好色之徒?”
“對,”他湊近,在她雙唇上吮了口,“專好你的色。旁的女人在我眼里都不算女人。”
……
陸聽溪回了松籟苑,沐浴盥洗后,坐到了謝思言的內書房里。
等他理罷公事,她開始跟他說她的夢與她的籌劃。說到后頭,見謝思言直是盯著她,一愣,問有何不妥。
謝思言略略探身:“你似乎對我越發關切了,說說看,而今是不是已是戀我不能自拔了?”